雪后初晴的清晨,后山坡的冰面泛着淡蓝的光。魏安扛着凿子在前头走,林晚提着装红豆的布包跟在后头,脚印在雪地里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窝,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慢点凿,别伤着手。”林晚把布包往他手里塞了塞,“红豆泡过温水,嵌进去不容易掉。”
魏安笑着应了,抡起凿子在冰面上画了个圈。冰屑飞溅起来,落在他睫毛上,像沾了层碎钻。林晚蹲在旁边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下颌线绷得紧实,和1969年麦场里挥镰刀的模样渐渐重叠——原来认真做事的人,无论在哪个年代,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叔带着几个孩子赶来时,魏安已经凿出了兔子的轮廓。孩子们围着冰雕雀跃,小手指着兔子的耳朵喊:“像林奶奶绣的枕套!”
林晚被逗笑了,从布包里抓出把瓜子分给孩子们。魏安趁机把红豆嵌进兔子眼里,红豆的红在冰的白里格外鲜亮,像两颗跳动的星。
“还要雕杏花吗?”他直起身问,额角的汗顺着脖颈滑进棉袄里。
“雕!”林晚指着冰面的空隙,“就雕在兔子脚边,像从土里刚冒出来的。”
杏花的纹路比兔子难刻,魏安的凿子在冰面上游走,偶尔停下来吹吹冰屑,指尖冻得发红也不在意。林晚想替他焐焐手,却被他按住:“别碰,冰碴子凉。”
太阳爬到头顶时,冰雕终于成了。兔子蹲在冰面上,耳朵翘得老高,脚边围着三朵半开的杏花,红豆眼睛在光里闪,像随时会蹦起来跑向春天。孩子们拍着手喊“好看”,张叔掏出旱烟袋,笑着说:“这手艺,赶得上城里的巧匠了。”
往回走时,魏安的手冻得有些僵,林晚就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用掌心焐着。路过山坳时,她忽然指着石缝里的一抹绿:“你看,草芽冒出来了。”
魏安凑过去看,果然有株细弱的草顶着雪,绿得发颤。“春天要来了。”他轻声说,眼里的光比冰雕还亮。
回到家时,灶上的粥正咕嘟作响。林晚把魏安的手按在炉边烤,又端来碗姜茶:“快喝,驱驱寒。”他的指尖在火边慢慢舒展,她忽然发现他虎口处多了道细小的伤口,是凿冰时被冰碴划的。
“怎么不早说?”她嗔怪着去找布条,却被他拉住。
“小伤。”魏安把她的手按在自己掌心,“你焐焐就好了,比什么药都灵。”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冰雕兔子的影子上晃。林晚坐在炉边纳鞋底,魏安则在旁边编新的竹篮,准备开春装菜苗。竹条的“沙沙”声混着怀表的“咔嗒”声,像首温柔的二重唱。
“你说,冰雕会化吗?”林晚忽然问,针尖在布面上顿了顿。
“会啊。”魏安手里的竹条转了个弯,“等雪化了,就变成水,流进土里,说不定能浇那株草芽。”他抬头看她,眼里的笑意像化了的雪水,“就像我们走过的那些时光,看着像没了,其实都融进日子里了。”
林晚没说话,只是把鞋底上的针脚绣得更密了些。窗外的冰雕在阳光下泛着光,像颗正在融化的糖,把甜丝丝的春意,悄悄渗进了渐暖的风里。
她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旅程,早已不需要怀表来指引。因为最好的风景,就在身边——是他冻红的指尖,是冰雕里的红豆,是石缝里的草芽,是把每个冬天的等待,都过成春天的序章。
而那枚怀表,在炉边的竹匣里轻轻跳动着,像在说:
“看,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