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瓜藤上的最后一根瓜被摘下时,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林晚把腌好的黄瓜咸菜装进陶罐,魏安则在旁边修补竹筐——夏天摘菜时磨破了底,他用新竹条细细编补,像在缝补一段旧时光。
“王婶说,今年的秋老虎比往年凶。”林晚用布擦着陶罐,“我们得把晒好的草药收进仓房,别受潮了。”
魏安应着,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来是几颗饱满的栗子,壳上还沾着泥土:“今早去后山捡的,埋在灶膛里烤着吃?”
林晚眼睛亮了:“好啊,记得多埋点炭火,上次你烤的太生,涩得我舌头麻了半天。”
“这次保证熟。”魏安笑着往灶房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落叶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仓房,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林晚踩着木梯往高处摆陶罐,魏安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不停念叨:“慢点,左边还有空位,别挤着……”
“知道啦,比我娘还啰嗦。”林晚回头瞪他,却忍不住笑——他总这样,一点小事都紧张得不行,像怕她摔着碰着,哪怕只是爬个半人高的梯子。
仓房角落里堆着今年的新麦,麻袋鼓鼓囊囊,散发着干燥的麦香。林晚蹲下来摸了摸,忽然想起1969年的麦场,想起魏安弯腰拾麦穗的样子,阳光落在他发梢,和此刻仓房里的光,几乎一模一样。
“明年,我们多种点荞麦吧。”她忽然说,“磨成面做荞面馒头,你说过小时候爱吃。”
魏安正在捆草药,闻言抬头笑了:“好啊,再种点高粱,给你做高粱饴,粘牙的那种。”
暮色降临时,灶膛里的栗子终于烤好了。魏安用布垫着掏出来,烫手的栗子在两人手里来回抛着,壳裂开的瞬间,甜香漫了满室。
“你看这栗子壳的纹路。”林晚捏着半块壳给魏安看,“像不像怀表的齿轮?”
魏安凑近看了看,咬了口栗子:“像。说不定怀表就是用栗子壳做的,不然怎么总跟着我们的日子变甜。”
林晚被他逗笑了,栗子的甜混着炭火的香,在舌尖化开,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在了嘴里。她忽然想起民国雨巷的腊梅,想起1956年旧书店的书页,想起杏花沟的炉火——原来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暖,早就化作了此刻手里的温度,熨帖得让人安心。
夜里,两人坐在槐树下看星子。秋夜的星星比夏夜密,像撒了把碎钻在黑丝绒上。魏安从仓房抱来床薄被,盖在林晚腿上:“露水凉,别冻着。”
“你说,星星会不会也在看我们?”林晚指着最亮的那颗,“像我们看它们一样。”
“会吧。”魏安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被传过来,“它们看我们种麦子,种黄瓜,看我们烤栗子,看我们把日子过成了它们的样子——安安稳稳,亮亮堂堂。”
林晚靠在他肩上,听着槐树叶落下的“沙沙”声,像时光在轻轻翻页。她忽然想起那枚怀表,此刻正躺在竹匣里,和腌菜的陶罐、新收的麦子、烤裂的栗子壳一起,在秋夜里呼吸。
它大概真的不会再跳了,林晚想。因为最好的时光,从不是跳向某个未知的远方,而是守着一个人,在熟悉的院子里,看槐树叶黄了又绿,看星子亮了又暗,把每个平凡的季节,都过成了值得回味的甜。
而远处的虫鸣,还在断断续续地唱着,像在为这对依偎的人,哼一首关于秋天的歌谣,温柔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