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蝉鸣刚起时，院角的黄瓜藤已经爬满了竹架，巴掌大的叶子间藏着嫩黄的花，像星星落在绿海里。林晚坐在槐树下翻晒草药，魏安则在旁边编竹篮，竹条在他手里翻飞，很快就现出个圆润的轮廓。
“你看这篮底的花样，像不像黄瓜花？”他举起竹篮给她看，篮底的纹路缠绕着，真有几分花的模样。
林晚笑着点头：“像，比去年编的那个还好看。”她放下草药，走到竹架旁，指着个刚冒头的小黄瓜，“再过几天就能摘了，给王婶送去的那两根，得挑最直溜的。”
魏安放下竹条，从井里打了桶水，给黄瓜藤浇水：“知道，你总说王婶腌的咸菜比别家的香。”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偷偷学了她的法子，等黄瓜多了，我们自己腌，保准比她的还好吃。”
林晚被他逗笑了，伸手摘了片黄瓜叶，轻轻拍在他胳膊上：“就你机灵。”
午后的日头烈起来，蝉鸣也变得稠了，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填满。魏安把竹席搬到槐树下，让林晚躺在上面歇着，自己则坐在旁边摇着蒲扇，风里带着薄荷的清凉。
“你还记得1992年的夏天吗？”林晚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在录像厅门口给我买了支绿豆冰棒，化得太快，糖水滴在你手背上。”
魏安扇扇子的手顿了顿，眼里泛起笑意：“记得，你非要用舌头舔掉，被我拦住了，说不卫生。”他凑近她，声音像蝉鸣一样轻，“其实是怕别人看见，笑话我们腻歪。”
林晚的脸热了，把脸埋进凉席里。槐树叶的影子在她背上晃动，像时光的碎片在跳舞。她忽然想起很多个夏天——1969年麦场边的野果，1983年雪夜（那时的夏天该是回忆里的）藏在灶膛里的烤红薯，民国雨巷后巷的冰汽水……原来每个夏天都有专属的甜，像串在时光线上的珠子，颗颗都闪着光。
日头偏西时，张叔扛着猎物从门前经过，笑着喊：“魏安，晚上来我家喝酒，我让你婶子炖只野鸡，给林晚补补身子。”
魏安刚要应，林晚却抢着说：“张叔，不如来我家吧，我腌了些香椿芽，配着野鸡炖，香得很。”
张叔乐呵呵地应了，转身回家叫婶子。魏安看着林晚往灶房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烟火气的日子，比任何惊心动魄的时空跳跃都让人踏实——有个人陪你算计黄瓜的收成，陪你偷学腌菜的法子，陪你在蝉鸣里消磨整个午后，就是最好的时光。
炖野鸡的香气漫出来时，王婶也带着刚烙的饼来了，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张叔喝着魏安酿的米酒，大声说着山里的趣事；王婶则拉着林晚看她新做的鞋底，说要给未出世的孙子留着；魏安坐在一旁，时不时给林晚夹块野鸡肉，眼里的笑比米酒还醇。
蝉鸣渐渐歇了，月亮爬上槐树梢，把影子拉得很长。送走张叔和王婶，魏安收拾着碗筷，林晚则坐在竹架下，看着黄瓜花在夜里悄悄合拢。
“你看，花睡了。”她轻声说。
魏安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我们也睡吧，明天还得给草药翻个面。”
两人并肩往屋里走，竹架上的小黄瓜在月光下泛着淡绿的光，像个藏在夜里的秘密。林晚忽然想起那枚怀表，此刻正躺在竹匣里，和胭脂、针线、薄荷一起，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
它大概不会再跳了，林晚想。因为最好的时光，就在此刻——有蝉鸣，有花香，有烟火，有身边的人，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成了值得珍藏的夏天。
而槐树上的蝉，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像在为这安稳的日子，唱一首没有结尾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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