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咔嗒”声终于变得悠长时，林晚正坐在老槐树下纳鞋底。春日的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布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她的无名指上，银戒指被磨得愈发亮，和魏安送的梅花木簪，在光里相映成趣。
“歇会儿吧。”魏安提着桶井水过来，桶沿晃出细碎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手里还攥着把新鲜的薄荷，是给她泡水喝的。
林晚放下鞋底，接过薄荷闻了闻，清冽的香气漫进鼻腔：“今天种的黄瓜籽发芽了吗？”
“发了，冒出点绿尖儿，像你纳鞋底的针脚。”魏安蹲在她身边，帮她把薄荷摊在竹匾里晒，“王婶说，等结果了，给她留两根腌咸菜。”
“忘不了。”林晚笑了，指尖划过鞋底上绣到一半的黄瓜花，“你看这花样，像不像刚冒头的芽？”
魏安凑近看，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布包着，递到她面前。是个竹制的小匣子，上面刻着缠绕的藤蔓，藤蔓尽头开着朵小小的杏花，是他昨晚编竹筐时顺手做的。
“给你放针线。”他挠挠头，“看你总把针别在衣襟上，怕扎着。”
林晚接过匣子，指尖触到竹片的温热，忽然想起1945年杂货铺的煤油灯，想起1969年麦场边的野果，想起1983年雪夜的糖糕——原来那些藏在时光褶皱里的心意，从来都以不同的模样，落在她掌心。
午后，镇上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经过，林晚叫住他，买了包胭脂。是最普通的玫瑰色，涂在脸颊上，像落了两朵桃花。魏安看着她，忽然说：“比去年的腊梅好看。”
“就你嘴甜。”林晚嗔怪着，却把胭脂盒放进他给的竹匣里，和针线摆在一起。
货郎走后，魏安搬来梯子，开始修老槐树的枝桠。去年冬天的积雪压断了几根细枝，他踩着梯子往上爬，林晚在下面扶着梯子，心揪得紧紧的：“慢点，别着急。”
“放心。”魏安低头冲她笑，阳光落在他牙齿上，亮得晃眼，“我还得留着劲儿，等杏子熟了给你摘果子呢。”
枝桠修剪好时，日头已经偏西。魏安从梯子上下来，额角的汗滴落在林晚手背上，烫得她心头一颤。她赶紧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帕子上绣的梅花被汗水浸得更深，像开得正盛。
“你看。”魏安指着树干上新的刻痕，“今年的年轮，又长了一圈。”
林晚凑过去看，刻痕里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和1978年的“安晚”二字并排，像两个依偎的影子。“等我们老了，就把所有的刻痕都数一遍。”她说，声音轻轻的。
“不用数。”魏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每一圈，我都记得。哪年种了杏树，哪年收了新麦，哪年你绣坏了三双鞋底……都在这儿呢。”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暮色漫上来时，两人坐在槐树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竹匾里的薄荷渐渐干了，散发出更浓的香气；井台上的水桶还在晃，倒映着渐暗的天光；远处传来王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着袅袅的炊烟，像幅流动的画。
林晚靠在魏安肩上，忽然想起那枚怀表。她从竹匣里掏出来，打开看——指针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咔嗒”声像老槐树的年轮在生长，一圈，又一圈。
“它好像……在跟着树一起长。”她轻声说。
魏安接过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听，嘴角弯起：“嗯，它也想在这儿扎根。”
他把怀表放回竹匣，和胭脂、针线、薄荷一起，妥帖地收着。晚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像在为这对依偎的人，哼一首古老的歌谣。
林晚知道，这场跨越时空的旅程，或许真的在这里停下了。不是因为怀表不再跳动，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明白，所谓永恒，从来不是穿越多少年代，而是在某个寻常的午后，有人愿意为你修枝桠，为你做竹匣，为你把每个年轮里的故事，都酿成岁月的甜。
而老槐树下的影子，还在慢慢拉长，像要把所有的时光，都拉进这温柔的暮色里，拉进彼此交握的手心里，变成永不褪色的暖。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