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营地的篝火渐次熄灭,只余几处哨所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江氏修士驻扎在更外围的山坡上,与金氏营地保持明显距离。
江澄没有睡。他站在营帐外,望着黎祈的青色结界。结界在夜色中泛着微光,像一颗巨大的青色宝石镶嵌在山谷间。
“少主。”江哲走到他身边,“金氏那边有动静。”“说。”
“金光善派了三队人,往北、东、西三个方向去了。应该是去追捕什么人。”江哲压低声音,“另外,金子轩和金钟铭起了争执,在帅帐里吵了半个时辰。”
江澄眼神微动:“吵什么?”
“听不真切,但提到了‘证据’、‘金霖’、‘不可挽回’这些词。”江哲顿了顿,“少主,我总觉得…金氏这次围剿,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江澄冷声道,“三具怨兵,十架破怨弩,对付一个五十多人的流民营地?杀鸡用牛刀。”
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交代:“江澄,你去夷陵,给我看清楚了。金氏到底在搞什么鬼,那个黎祈到底是不是邪祟。记住,江氏的剑,不为人当刀使。”
可母亲没说,如果金氏真的在搞鬼,他该怎么办。
“江哲,你说实话。”江澄忽然问,“你觉得黎祈,像邪祟聚落吗?”
江哲愣了愣,小心翼翼道:“属下白日观察,黎祈内有孩童玩耍,妇人劳作,老人闲坐…看着就是普通村落。只是那结界,还有温迪的手段,确实非同寻常。”
“是啊,非同寻常。”江澄喃喃道。
他想起了白天温迪的话——“江少主,虞夫人让你来,是让你看着金氏滥杀无辜,还是让你见证真相?”
真相…到底是什么?
“少主,有人来了。”江哲低声道。
江澄转头,看见一个身影悄悄从金氏营地溜出,朝江氏这边走来。月光下,那人的脸清晰可见——金子轩。
江澄示意江哲退下,独自迎了上去。
“江少主。”金子轩停在五步外,神色疲惫,“深夜打扰,见谅。”
“金少主有事?”
金子轩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里面,是金氏在夷陵所做之事的证据。血纹矿开采、奴工献祭、怨兵炼制…所有。”
江澄瞳孔一缩,没有接:“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金子轩苦笑,“父亲已经疯了,金钟铭只会迎合。江少主,你虽然奉虞夫人之命前来,但我看得出,你和令堂…不是一类人。”
这话很大胆。江澄盯着他:“你知道给我这个,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可能选择公开,让金氏万劫不复。”金子轩声音嘶哑,“但如果不公开…还会有更多人死。”
江澄接过玉简,没有立刻查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不知道。”金子轩摇头,“我只知道,真相不该被掩埋。至于怎么处置…江少主,你自己判断。”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魏婴在黎祈。温迪先生说,他是魏长泽和藏色散人之子。”
江澄身体一震。
魏长泽…藏色散人…五年前那对在夷陵失踪的散修道侣?他们的儿子还活着?
“你确定?”江澄声音发紧。
“温迪先生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金子轩说完,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江澄站在原地,手中玉简沉甸甸的。
他回到营帐,点亮油灯,注入灵力查看玉简内容。
越看,脸色越白。
血纹矿…活人献祭…怨兵…还有金氏与魔道勾结的密信…
这不是围剿邪祟,这是灭口。黎祈知道了金氏的秘密,所以必须消失。
江澄放下玉简,闭目沉思。
母亲知道这些吗?如果知道,还让他来配合金氏…
不,母亲不知道。否则以她的性格,绝不会与金氏为伍。
那么…
“江哲。”他唤道。
“在。”“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江氏修士以‘协助布防’为名,在金氏营地周边设哨。我要知道金氏的一举一动。”
“是。那…黎祈那边?”
江澄沉默良久:“先不动。但传我命令,江氏修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参与进攻黎祈。”
“可金光善那边…”
“让他来找我。”江澄眼中闪过冷光,“江氏是来协助,不是来听令。”
江哲领命退下。
营帐内,江澄再次拿起玉简,目光落在“魏婴”这个名字上。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儿子…他记得那对道侣。五年前他们来过莲花坞,那时他还小,只记得那个叫藏色的阿姨很温柔,给了他一颗糖。魏长泽则和父亲在书房谈了很久。
后来他们失踪了,父亲为此消沉了很久。
现在他们的儿子,就在一里外的黎祈,被金氏围攻。
而他,江澄,奉命来“协助”围攻。
真是讽刺。
帐外传来风声,很轻,但江澄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不是自然的风,风里带着某种…信息。
他走到帐外,闭上眼睛,仔细倾听。
风声在他耳边化作断断续续的话语:“…江少主…若心中还有清明…三日后…真相自现…”
是温迪的声音,通过风传来的。
江澄睁眼,望向黎祈方向。
结界在夜色中静静发光,像在等待什么。
他知道,自己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
向左,配合金氏,剿灭黎祈,让真相永远掩埋。
向右…
他握紧玉简,做出了决定。
这一夜,黎祈内外,三个人都没有睡。
魏婴在瞭望台上练习短笛,笛声被结界阻挡,传不出去,但风能听见。
温迪在风起地调息,准备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江澄在营帐中,将玉简的内容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而金子轩,在自己的帐中,看着手中的风信羽,犹豫着要不要捏碎。
围困的第一夜,在无声的抉择中度过。
黎明将至时,江澄走出营帐,对守夜的江哲说:
“传信回莲花坞,告诉父亲…夷陵有变,速来。”
有些事,他一个人决定不了。
但他至少,可以不让错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