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第三卷终章·录取通知书与病危通知书同时到达
七月的某个清晨,阳光过分清澈,像经过无菌过滤。
第一封快递在上午九点送达。快递员穿着标准制服,按响门铃,递上一个厚重、考究的深紫色信封。信封正面,“清华大学”四个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折射出沉静而耀眼的光。
许知远接过,手指抚过那浮雕般的校徽纹路。触感坚实、精密,象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巅峰。他转身回屋,将信封轻轻放在客厅的橡木茶几上,正中央。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性的陈列。
母亲周文慧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目光落在信封上,凝固了。三年来,这个画面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伴随着心悸醒来,因为梦的结尾总是收不到这封信,或者信封打开是空的。此刻,它真实地存在着,带着物理的重量。
她没有去碰,只是看着。然后转身回到厨房,继续准备早餐。水龙头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比往常更清晰,更用力,像是在用日常的声响,加固这个仿佛会随时碎裂的现实。
许墨在自己房间里,通过门缝看到了父亲持信进来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出去。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过去一个月整理的、关于“非线性动力系统在心脏节律分析中的应用”的预研笔记。笔迹工整,逻辑严密。
他需要多几秒,来调整呼吸。
那封信,是通往他理性规划中未来的、最标准的那座桥。它意味着研究室、导师、前沿课题、一个可以全身心投入的、纯粹的精神世界。是他用残缺心脏搏出的、最接近“正常”的人生轨迹。
他闭上眼睛,三年前郑天明教授的话在耳边响起:“以你的病情发展速度,理想状态下,通过药物和严密监护,争取到大学毕业的时间,是有可能的。但前提是没有意外,没有不可控的恶性心律失常。”
“争取到”。这个词的背面,是巨大的、灰色的不确定性。
他睁开眼,起身,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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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快递在九点十七分送达。
这次是医院的专递员,熟悉的蓝色制服。信封是医院的牛皮纸公文袋,薄薄的,边缘锐利。许知远签收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拿着它走回客厅,将它放在了紫色信封的旁边。
一厚一薄。
一炫目一朴素。
一通向未来,一通向未来必须首先穿越的、最凶险的峡谷。
客厅里安静极了。厨房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周文慧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棵洗净的青菜,水珠顺着叶尖,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
许知远没有打开任何一个信封。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两封信之间缓缓移动,像一个工程师在评估两个关键零部件的接口公差。只是这次,要对接的不是机械,是他儿子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
许墨走到茶几前。他先拿起了那个紫色的信封。很沉,里面除了通知书,应该还有入学须知、校长赠书、各种卡片。一套完整的、欢迎进入新世界的仪式道具。
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内页。
立体纸雕的二校门,“唰”地一下在眼前矗立起来,精巧得不可思议。底下是手写体(当然是印刷的)的录取信息:“许墨同学,恭喜你被录取至清华大学数学科学系……”
他看了很久,手指拂过纸雕的飞檐。然后,他将它轻轻放回桌上。
接着,他拿起了那个牛皮纸袋。很轻。同样用裁纸刀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病情进展与综合评估报告。
第二页:终末期心力衰竭诊断确认书及心脏移植建议。
第三页:重大手术(人工心脏植入术联合可能的基因治疗干预)风险知情同意书(草案)。
语言是绝对冷静的、去情感化的医学书面语:“进行性加重的右心室功能障碍”、“猝死风险评估为高危”、“预期生存期显著缩短”、“建议限期手术”、“手术风险包括但不限于:大出血、感染、血栓、排异反应、多器官衰竭、死亡……”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投入眼底,寒意直刺神经中枢。
许墨一页一页看完,速度平稳。然后将三页纸,并排铺在清华录取通知书的旁边。
白纸黑字,界限分明。
一边是“欢迎加入”。
一边是“最后通牒”。
他抬起头,看向父母。父亲许知远的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得像他手中榫卯模型的硬木棱角。母亲周文慧的眼睛已经红了,但她用力睁大着,不让眼泪掉下来,手里的青菜被她无意识地攥出了汁液。
许墨忽然很想笑,不是喜悦,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度荒诞的抽离感。仿佛灵魂飘到了半空,看着这个客厅,这三个人,这两封决定性的信件,觉得像一场设计过于戏剧化的人生实验。
他确实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父母都愣住的事。
他拿出手机,调整角度,将茶几上并置的两份文件——绚烂的立体二校门和冰冷的医疗文书——拍进同一个画面。
没有配文。直接发送到了那个已经转为“深海蓝”、沉寂了数日的47人群里。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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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聊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许墨能想象到世界的各个角落正在发生什么:有人刚结束晨跑,有人熬夜实验正困顿,有人可能在挤早班地铁。然后,提示音响起,他们点开,看到图片,理解其含义,然后——思维停摆,呼吸暂停。
三分钟后,信息爆炸。
不是有序的慰问或鼓励,而是最原始、最直接、最混乱的情感洪流,以远超服务器加载速度的方式喷涌而出。
林初夏的窗口最先弹出,是连续三条长达60秒的语音。点开,前五秒是剧烈的抽气声和哽咽,然后是破碎的、夹杂着英语和中文的、逻辑完全丧失的话:“不不不……这不对……时间不对……我们模型预测不是……许墨你听我说……我这里有新数据……万斯教授上周提到了……等我……我买机票……我现在就……” 背景音是实验室玻璃器皿碰撞的尖锐声响。
陆子轩的信息是一张照片加一串感叹号。照片里,他面前的金属健身椅的扶手,竟然呈现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像是被巨力砸过或掰过。紧接着文字:“位置发我!!!!!!我马上到!!!!!!什么狗屁通知书!!!咱不看了!!!咱治!!!治好了再去念!!!!”
苏晓的消息最“系统”,也最触目惊心:她发来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长达十七页的PDF,标题是《针对许墨现阶段病情及手术风险的全球医疗资源与最新技术动态超紧急评估1.0版》。她在瞬间调用了一个管理员所有的数据权限和梳理能力。但在PDF最后,附言只有一行,格式彻底错乱:“error_cannot_compute_this_ pain_return_ please_return_”(错误_无法计算此痛苦_返回_请返回_)。
陈老师发来的是一个视频请求,接通后,他坐在书房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红着眼眶,对着镜头,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三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更多的窗口在疯狂闪烁,文字、语音、图片、甚至毫无意义的乱码……47个人,47种崩溃与呐喊的方式。那个优雅的“静默备份模式”的界面假象,在千分之一秒内被撕得粉碎。系统不是被“唤醒”,而是被这记直击心脏的直球,“暴力”重启至超载状态。
许墨扣在桌上的手机,因为源源不断的通知,持续发出低沉密集的振动,像一颗在胸腔外疯狂搏动的心脏。
他看着父母同样被手机不断亮起的屏幕所震撼的脸,一直紧绷的、用来维持平静的那根弦,突然断了。
不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是因为这过于汹涌、过于厚重、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爱与痛惜。
眼泪毫无征兆,决堤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脸颊,砸在清华的立体纸雕上,砸在医疗文书的冰冷术语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许知远一步跨过来,用力地、紧紧地将儿子搂住。这个一贯以理性工程师自居的男人,此刻手臂的力道大得惊人,仿佛想用自己的骨架,去替代儿子那颗脆弱心脏的支撑结构。周文慧也扑过来,抱住他们俩,终于哭出了声。
一家三口,在七月过于明亮的晨光里,在象征巅峰荣耀与生存底线的两份文件前,紧紧相拥,哭得像三个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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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绪的暴风雨,终究会过去。
一小时后,客厅重归安静。手机不再疯狂振动,而是转为有条理的、更为深沉的讨论。眼泪流过,留下的是清晰的盐痕和更为坚硬的决心。
郑天明教授的视频请求接了进来,背景是医院的会议室,还有几位戴着眼镜、气质沉稳的专家模样的人。
“许墨,许教授,周老师,”郑天明的表情严肃而郑重,“图片我们看到了。时间紧迫,我直接说。基于许墨最新的心衰指标和电生理评估,医疗组的共识是:手术,不能再等。清华大学那边,我们可以协调办理病休。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手术’,而是‘如何以最高成功率实施手术’。”
他切换屏幕,展示一个复杂的方案图:“这是集结了心外科、基因治疗、生物工程、人工智能几个团队,在过去一年里,以许墨的病例为蓝本,不断完善的‘整合式生命重建方案’。它不再是你祖父时代的单一机械泵,也不是单纯的移植。它至少包括三层——”
“第一层,是最新的人工心脏3.0原型体,材料生物相容性更好,流体设计更接近生理,能耗更低。”
“第二层,是林初夏和万斯教授团队正在攻坚的、针对许墨特定基因突变的体细胞基因编辑辅助方案,目标是尽可能修复存活的心肌细胞功能,为机械心脏提供更好的‘土壤’。”
“第三层,是许墨你自己参与设计的、基于你个人长期生理数据训练的AI调控算法,它将负责协调机械心脏与残余自然心跳,管理抗凝,预测风险。”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定制化的系统工程。”郑天明目光灼灼,“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意义更大。它意味着我们面对终末期心脏病,有了一条超越传统移植的新路。而这条路的第一位开拓者,就是你,许墨。”
“我们需要你的同意,更需要你的全力参与。从今天起直到手术,你不仅是患者,更是这个‘整合式生命重建方案’的首席测试员与核心算法设计师。你的每一个感受,每一次数据波动,都是调整方案的关键。”
许知远和周文慧屏息听着。许墨则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重新聚焦,锐利如解剖刀。
他看向父母,看到他们眼中的恐惧,但更深处,是别无选择的支持和放手一搏的决绝。他看向手机屏幕上,那些虽然不再刷屏,但显然全员在线、屏息以待的47个蓝色光点(此刻或许正闪烁着激烈的红)。
最后,他看向茶几上。
左边,立体纸雕的二校门静静矗立,门后是他魂牵梦绕的数学圣殿。
右边,冰冷的医疗文书层层叠叠,纸下是生死未卜的手术深渊。
但在此刻,这两样东西在他眼中,奇异地带上了同一种色彩——都是他必须跨越的“门槛”。一个通往知识的更深层,一个通往生命的更底层。而跨越它们的勇气和智慧,恰恰来自于这三年来,围绕着他建立起的那个无所不在的“系统”。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穿过喉咙时带着泪水的咸涩,却也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清澈。
“我接受手术。”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客厅里,“不是因为我不害怕。是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走向手术台。”
“我的身后,站着你们——我的家人。”他看向父母。
“我的身边,站着郑教授你们——最顶尖的医疗和科学团队。”
“而我的‘体内’,已经预先下载和运行着一个由47位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和最温暖的心灵共同编写的‘生命支持程序’。”
“这台手术,不是对我个人命运的被动裁决。它将是我们这个‘系统’,在过去三年进行无数次局部测试和迭代升级后,第一次面向终极挑战的全系统整合压力测试。”
他拿起笔,不是先签医疗文件,而是在自己的研究笔记扉页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亮给视频那头的郑天明和屏幕后的所有人看:
“课题名称:基于多维整合策略的终末期ARVC患者生命重建实证研究”
首席研究员:许墨 & The System (47人网络及扩展医疗科研团队)
目标:1. 生存(首要且必须)。2. 为后续同类患者,开辟一条可复制的、充满韧性的生路。
写完,他放下笔,终于拿起了那份《重大手术风险知情同意书(草案)》。
“爸,妈,”他看向父母,露出一个带着泪光却无比坚定的微笑,“还记得你那个‘自适应榫卯’模型吗?现在,是时候把那个红色的核心构件,正式安装到真实的‘生命系统’里了。我相信,你们为我打磨的所有‘构件’,还有这三年大家为我编织的整个‘支撑结构’,能接得住我。”
许知远重重地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书房,拿出那个已经完成的、复杂而精美的榫卯心脏模型。他走回来,将它郑重地放在那两份通知书旁边。模型在晨光下,每一个木质构件都泛着温润的光泽,它们彼此咬合,形成一个稳固、弹性、充满内在张力的整体。
许墨在手术同意书的签名栏上,稳稳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墨”。
笔迹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翻开清华录取通知书的内页,在“学生签名”处,同样签下了名字。
还是“许墨”。
同一个名字,签在两个横线上。
一个指向生存的战场,一个指向生存之后的、更辽远的疆域。
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签名,缓缓说道:
“一张纸,给了我未来四年的坐标。另一张纸,给了我通往那个坐标的、唯一且凶险的航路。但我不再是独自航行。我的船上,载着47位工程师、医生、科学家和挚友,他们用三年时间,为我打造了这艘船,训练了我这个船员,甚至部分地重新设计了大海本身。”
“现在,”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看向所有正在注视他的人,“是启航的时候了。”
视频会议里,郑天明教授肃然点头。
手机屏幕上,47个头像似乎同时亮了一下。
父母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儿子的手。
窗外,七月的阳光炽烈,万物生长到了最蓬勃的时节。而在这间客厅里,一场关于生命、爱与智慧的最艰深、最勇敢的“考试”,刚刚按下开始的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