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他努力想翻身查看，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只感觉有人轻轻走到床边，阴影笼罩下来，遮挡了本就微弱的光线。

一双温暖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

那触感很熟悉——宽大的掌心，略微粗糙的指腹，带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都为之战栗的温度。

“沈……文琅？”

高途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他睁不开眼睛，只觉得那双手的触感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诞。

怎么可能呢？沈文琅怎么会在这里？

一定是高烧产生的幻觉，就像很多次病中，他曾幻听到沈文琅的声音，幻感到那个人的气息。

腺体的紊乱和身体的虚弱总是会诱发这些可笑的错觉，仿佛他内心深处还在可悲地期盼着什么。

那双手移开了。

高途心里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失落，但很快又自嘲——果然是幻觉，来去都这么飘渺。

然而没过多久，他感觉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滚烫的皮肤。

紧接着，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敷上了他的额头，恰到好处的温度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这不是幻觉。

高途挣扎着睁开眼，视野里一片模糊的水光。

他看到一个身影坐在床边，正低头拧着另一块毛巾。

那人穿着体面的深灰色西装，侧脸的轮廓在昏暗中依然清晰。

真的是沈文琅。

“别动。”沈文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高途从未听过的温柔，“你在发烧，需要降温。”

高途怔怔地看着他，高烧让思维变得迟缓。他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里”，却只发出一串咳嗽。

沈文琅立刻放下毛巾，伸手扶他坐起来一些，动作小心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他的手碰到高途的肩膀时，高途能感觉到那掌心滚烫的温度——不是自己的高热，而是对方因紧张而升高的体温。

“喝水。”沈文琅端起床头柜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皱眉，又放下，“等等，我去倒温水。”

他起身走向厨房，脚步声很轻。

高途靠在床头，看着那个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意识在现实与幻觉间摇摆不定。

沈文琅很快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另一只手还拿着一个小盆和一瓶医用酒精。

他把水杯递到高途唇边，“慢慢喝。”

高途顺从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适。

他抬眼看着沈文琅，声音虚弱，“你……怎么进来的？”

沈文琅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他避开高途的视线，低声说，“阳台，我翻过来的。”

这个回答荒谬得让高途想笑，但他实在没有力气。

他只是闭上眼睛，疲惫地说，“你应该走。”

“我知道。”沈文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等你退烧了我就走，现在，你需要物理降温。”

高途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

他睁开眼，看到沈文琅正用棉签蘸着稀释过的酒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的手心。

动作专注而轻柔，仿佛在做什么精密的工作。

“酒精挥发可以带走热量。”沈文琅解释道，语气像个医生，“手心、脚心、腋下……这些部位散热快。”

他的手指温暖而稳定，握住高途的手腕时，控制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不会弄疼他，又足以固定住那只因高热而微微颤抖的手。

高途看着沈文琅低垂的侧脸。

这个男人专注时的神情他见过无数次——在上学时期认真地解难度很大的题，在会议室里看报表时，在谈判桌上审阅合同时。

但此刻，这份专注是对着他的，因为他生病了。

这太不真实了。

沈文琅擦完一只手，又换另一只。

然后是脚心——他掀开被子一角，轻轻握住高途的脚踝。

那只脚瘦得骨骼分明，皮肤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

脚是一个比较私密的部位。

“我自己来……”高途想缩回脚，却浑身无力。

“别动。”沈文琅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很快就好了。”

他的掌心贴着高途的脚底，酒精的凉意和手掌的温暖形成奇异的对比。

高途感觉自己的耳根在发烫——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

擦完酒精，沈文琅又换了热毛巾。

这次他扶高途侧躺，掀起睡衣的后摆，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后背。

温热的湿毛巾贴着皮肤，带来舒适的暖意。沈文琅的动作很轻，毛巾沿着脊柱缓缓移动，从肩胛到腰际，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擦拭都恰到好处地缓解了肌肉的酸痛，每一次触碰都轻柔得让高途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被这样照顾是什么时候了。

母亲还在世时？还是更早的童年？

这些年，他习惯了生病时自己强撑，习惯了在乐乐面前掩饰不适，习惯了在高晴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只是小感冒”。

他几乎忘记了，被人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脆弱可以被接纳，痛苦不必独自承担。

“温度好像降了一点。”沈文琅的声音打断了高途的思绪。

他又测了一次体温，“38.7℃，比刚才好一些。”

他重新拧了毛巾敷在高途额头上，然后在床边坐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还有哪里不舒服？”

高途看着他，摇了摇头。

他其实浑身都不舒服——头痛、喉咙痛、肌肉酸痛，但他不想说。

不想在沈文琅面前显得更加脆弱。

“你再睡一会儿。”沈文琅轻声说，“我在这里守着。”

“你不该在这里。”高途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知道。”沈文琅的回答依然平静，“但我不会走。”

房间里安静下来。

高途能听到沈文琅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有温度，像此刻额头上那块温热的毛巾。

倦意重新涌上来。

高途的意识再次模糊，这一次，不是因为高热，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被守护的安全感。

他沉入睡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是梦，希望不要醒得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