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高途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拆开了信封。
信纸是酒店专用的便签纸,质地很好,印着烫金的酒店徽标,字迹是沈文琅的——高途太熟悉了,十年里他处理过无数份沈文琅签字的文件,那凌厉而略显潦草的笔迹,此刻却写得异常工整,甚至能看出写某些字时笔尖的停顿和犹豫。
高途:
这封信可能永远到不了你手里,也可能到了你手里,你会直接扔掉,无论哪种结果,我都接受。
看到第一行,高途的手就开始颤抖。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往下读。
那些具体的道歉——关于早餐,关于否定,关于偏见,关于那句“你是为了钱吗”——每一句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刺进高途记忆里最痛的伤口。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痛感之外,还有一种别的什么。
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原来沈文琅记得。
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记得他做过的每一件混账事,原来这三年,沈文琅也在回忆,也在后悔。
关于乐乐,我承诺:第一,我不会强迫相认,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除非你允许。第二,我会尽我所能提供任何你们需要的支持——医疗资源、教育机会,或者仅仅是经济保障。没有任何条件,不需要任何回报。第三,如果你永远不愿让我出现在乐乐的生命里,我接受。
这一段,高途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个承诺都超出了他的预期,没有威胁,没有强迫,甚至没有要求“见面谈谈”,只有尊重,只有退让,只有“除非你允许”和“我接受”。
这和沈文琅在他记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那个傲慢的、掌控一切的、永远正确的沈文琅,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文字?
最后,无论你信不信:我这三年找你,不只是因为孩子,更是因为你,没有你的HS,没有你的生活,是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空洞。我怀念你泡的茶的温度,怀念你提醒我开会时的声音,怀念那些有你在我身边就觉得安心的日子。
高途的视线模糊了,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朦胧的雨景,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沈文琅说……思念他?
那个曾经对他的存在习以为常,甚至常常忽略他的沈文琅,说怀念有他在身边的日子?
但我知道,怀念和道歉都太迟了,你有了新的生活,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变得坚强独立,这是我应得的惩罚。
这封信不会请求你回信,不会请求你见面。它只是我欠你的、迟到的道歉。
愿你健康,愿乐乐健康,愿你们一切都好。
沈文琅
——
信的末尾没有日期,但纸上有几处轻微的晕染痕迹,像是水渍。
高途拿着信纸,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雨渐渐大了,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远处的建筑在雨幕中模糊成灰色的剪影。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不是恐惧——虽然还有残留的警惕;不是愤怒——虽然那些伤害依然真实存在;甚至不是感动——这封信来得太迟,迟了三年,迟了太多。
是一种复杂的、混乱的、无所适从的感觉。
沈文琅道歉了。真诚地、具体地道歉了。
沈文琅承诺了。尊重地、克制地承诺了。
沈文琅说……想念他。
高途闭上眼,把信纸按在胸口,那里,心脏正以一种疼痛的方式剧烈跳动着。
——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HS集团分公司办事处顶层的办公室里,沈文琅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同样的雨。
他已经在这座城市多停留了一个月。原本的并购案早就处理完毕,但他以“考察国外市场”为由,把回国日期一延再延。
秘书昨天小心翼翼地提醒,“沈总,国内总部那边有几个重要会议需要您亲自……”
“再等等。”沈文琅只说了这三个字。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高晴入职盛放已经一个月,那封信如果她要给高途,应该早就给了。
如果高途看了信,如果高途有任何反应——哪怕是通过高晴传话,哪怕只是“让他滚远点”——现在也该有消息了。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沈文琅几乎要开始相信最坏的可能:高途看了信,冷笑一声,撕碎了扔进垃圾桶,或者更糟,高途根本就没看,信在高晴那里就被处理掉了。
但他依然在等。
每天处理工作,参加会议,甚至开始认真考虑HS在英国设立正式分公司的可能性——虽然他知道,如果高途不愿意,他就算把总部搬来也没用。
花咏昨天发来信息,一如既往地刻薄:「还在伦敦当望夫石?需不需要我和少游在英国给你买块墓地,方便你长眠于此?」
沈文琅没有理会。
他只是每天早晨醒来,会下意识看一眼手机;每天经过儿童医院或幼儿园时,会不自觉放慢车速;每天晚上,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当天的想法——那些他想对高途说,却又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说的话。
第四十七天。雨。如果高途腺体疼的毛病在雨天会加重,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热敷,以前在HS时,每次下雨他都会准备热水袋,但总是先给我,现在他还会记得照顾自己吗?
第四十八天。路过玩具店,看到一个和乐乐差不多大的孩子抱着熊猫玩偶。乐乐会喜欢熊猫吗?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玩具?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十九天。高晴在盛放工作顺利,应该没有因为我的缘故受影响。这样也好,至少高途不用为妹妹担心。
这些文字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看到,它们只是沈文琅笨拙的练习——练习关心,练习思念,练习如何在失去之后,学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秘书的内线电话。
“沈总,十分钟后和曼彻斯特供应商的视频会议。”
“知道了。”沈文琅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迹象。
就像他的等待,不知尽头。
但这一次,他不会催促,不会强求,不会再用错误的方式把一切搞砸。
如果等待是赎罪的一部分,那么他愿意等下去。
即使等到最后,依然是空无一人。
那也是他该得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