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繁半倚在会所中央的沙发上,微闭着眼,一双长腿随意的搭在正中间的大理石茶几,耳畔嘈杂的音乐声此起彼伏。
这儿是他睡的最安稳的地方。
陈遇走近,在离江繁隔着一人的位置坐下,嘴角挂着彩,声音亢奋:“你小子,装什么蒜呢今天!?那么几个人你还打不过?害得老子跟你一起。陪我医药费,疼死我了。”
江繁抬起眼,张了张嘴,陈遇看不出来他发没发声。
陈遇将酒杯砸向屏幕,摆了摆手,原本歌舞升平的昏暗地界儿瞬间安静下来,李晋青指挥着把人都撤了下去,连同他自己。
屋内灯光调成大亮,陈遇点上一只雪茄,学着江繁的样子倚在沙发上,说道:“待会儿让他们进来唱你再睡,这下能说了吧。”
江繁惜字如金:“等她杀我。”
陈遇差点没跳起来:“大哥啊!她不敢杀你,她手下那群打手认识你啊,老子刚才差点让人上了你知不知道?”陈遇忽然坐了起来,拿起酒杯换了副严肃深色:“你就没想过,那些人如果是江骁的,咱们今天就走不出来。”
江繁好似对这件事丝毫不在意:“江骁?他要是有安芷一半狠,江家早是他的了。更何况,厂房外围着的都是我的人。”
陈遇这下是真恼了,“那你走了之后不带我一起出去?!!!我看你和安芷这是明摆了整我!!!”他抢过江繁手里的烟,左看右看,只敢把烟扔到江繁酒杯里,以此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繁轻笑,拿起陈遇点好的那只茄抽起来,:“她早晚救你,还会有补偿,一举两得。你得名,我保命,哪里不对?茄一般,叫人来换一只。”
陈遇冷哼一声,还是照江繁的话,招手示意李晋青进来,给江繁重新点上只雪茄。
李晋青跪在江繁身侧,将雪茄双手奉上,江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抬起李晋青的下巴,嘴角扯出弧度,玩笑话般开口:“不如你跟了我吧,陈遇开的条件,我给你翻倍,好不好?”
李晋青吓得赶紧站起来,看着陈遇满眼害怕,连忙解释:“江董事长您说什么呢,您位高权重,哪是我这个演戏的能高攀的。”又觉得自己说话是贬低了陈遇乱七八糟的解释:“不是,阿遇,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遇没抬头冷笑了一声,亮白灯光下李晋青发现陈遇手上的内镶嵌钻戒不见踪影。
江繁打趣:“我没有陈遇长得好看?还是说,身材没有他好?技术活你没试过,没法评判吧?”
几句话吓得李晋青重新跪下来,不敢轻易说话。
陈遇反而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道:“江繁和你开玩笑呢。”
李晋青哪里分得清江繁是不是在和他开玩笑,原先安芷在时,江繁只跟在安芷身边,对其他人展现出非人哉的冷淡无视,自从安芷不在,再见到江繁,就是这幅笑里藏刀的模样。
这一年陈遇对他本就大不如前,江繁随意的挑逗,他更是不知所措,在剧组如日中天的假象,如果没了陈遇的支持,又能维持多久。李晋青不大敢想这些,哪天撞上枪口,他这条小命,就算祭天了。
辉煌的会所顶楼,此时此刻景色不太漂亮:跪在冰凉大理石地面上的新一代明星无声啜泣惹人怜惜、会所的主人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电话另一头的人共情他今夜的遭遇、另一位,半闭着眼等待再一次歌舞升平,哄他入眠。
陈遇忽然站起身:“老陈,我有事先走一步,明早发布会上见。晋青叫人继续,陪好江董。”
江繁点点头,懒得抬眼,他早猜到陈遇这会儿神色飞扬。
跪在地上的李晋青擦了下眼泪,想开口问陈遇今夜要去哪,以及,陈遇顺手拿走的,是江繁的外套。还没等开口,陈遇已经小跑着出了门,只得询问江繁的意见:“江董,叫他们继续回来唱歌吗?”
“嗯,越吵越好,林睿来找就说昨天的事我都知道,多谢他。”江繁抬眼示意。
“是”
李晋青出门把跳舞的人全叫回屋,自己擦眼泪走上舞台,唱了起来。
每次江繁在这儿过夜,之后半个月时间,李晋青都说不出来嗓音正常的话,当然这也意味着,半个多月陈遇懒得见他。
发布会上,安芷一席黑色西装,袖扣是经典的红宝石配茉莉,低调奢华,款款走上台,和大家打了个招呼。
前期一切顺利,陈遇坐在台下哈欠连连。
江繁搭话道:“一夜没睡?”
陈遇倒是有些自豪:“这要不是今天开会,我至于只有一夜?”
江繁冷哼一声:“你家黄鹂鸟是催眠,比我吃多少安眠药都管用。”
“江大公主,要不是你,我和他早玩完了。哪能留到现在?净耽误我事儿。”陈遇在心中默默翻了个江繁的白眼。
江繁没接话,只是指向陈遇空缺了戒指的手指,微微摇头。
陈遇“啧”了一声,小声开口道:“你走之前,把他收拾干净。我下不去手。”
江繁又不吱声。
陈遇有些急了,咳嗽声渐大,他不想和李晋青发生什么争吵,这些本就无意义。但继续供养这个能赚钱的黄鹂鸟,有商有量,未尝不可。
江繁轻轻喘息给了陈遇满意的答复:“知道了。”
台上宋氏集团的参选人忽然打断了安芷的讲解:“安董,你这竞标书,怎么和李氏的那么像啊。”
江繁皱起眉,注视着宋氏的发言人-宋继檀,三代单传的宋家少爷,果然是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场下立马开始响起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是啊,安氏的竞标书怎么和前几天李氏爆料的那么像。”
“李氏和安氏不是一直不合吗”
“....”
安芷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微笑比刚刚更加贴切了几分,将眼神对上宋继檀,早知今天就是宋继檀的开门红。她停顿了几秒,缓缓开口:“宋总,您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在今天这么正式的场合,提出如此没有专业素养的问题。”
安芷声音温润谦和,却不失力度。下面的议论声渐渐减小,而后是鸦雀无声。
宋继檀脸上神情不算好看,死死地盯着安芷,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芷见状,又微笑着问道:“如果宋总没有别的提议,我就继续讲解了。”
宋继檀忽然从凝视变为欣赏的笑容开口道:“安董事长说的在理,初来乍到,请多指教。您继续。”
安芷懒得在意其它,继续讲解她的竞标书。
江繁看着宋继檀这幅令人作呕的样子,眼神立马变得狠厉。
陈遇发觉开口道:“一句话而已,何必那么较真。再说,小时候的事谁又能真作数,我小时候还不是…”
江繁冷眼打断了陈遇的话。
江繁对宋继檀这个名字恨之入骨,宋家祖辈和安家祖辈早年间是一个部队作战的兄弟,过命交情,许下诺言如果孙辈同性那就结义,异性那就结婚。
一句喜上加喜亲上加亲,成年过后成为了江繁最忌讳的事,至于宋继檀为什么能这么顺利的回到国内,当然少不了江家二公子江骁的帮忙。
这两个外室生养的,相见恨晚,爸妈婚龄比自己年龄好巧不巧都小三岁,性格更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繁的防备心本来就极强,江骁更是知道江繁在意的只有安芷,宋继檀今天的欲扬先抑不是江骁的手笔,江繁段不会信。
倘若是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了解宋继檀,恐怕除了他自己,就是江繁了。
会议结束,安芷如愿拿下竞标书。
人群簇拥着,安芷在门口遇见了正在等候的宋继檀。宋继檀开口:“早听闻安董事长棋艺过人,我刚回国,最近对围棋感兴趣的很,安董事长有没有兴趣略微指点一二。”
安芷淡笑:“好啊,宋总开口,我哪有推脱的道理。正好我给宋总准备了两份回国礼,坐我车吧。”
“好,安董事长真有心”宋继檀和安芷一前一后上了车。全然没注意到,侧边站着的江繁,手里一个劲儿的捻着佛珠。
“你别盘了,哗啦哗啦的叫人心烦。接下来怎么办?杀进去?但这事我不陪你,宋家闹就闹了,安芷的地盘我可不敢造次。”陈遇调侃。
江繁罕见吃瘪,他没想到安芷答应这么痛快:“他坐了她的车。”
“哎我,该有正事的时候你惦记上车了。你可气死我得了。”陈遇不管他,自己先走了。
走出门口陈遇才反应过来,安芷的地盘他不敢造次,他江繁就敢吗?当然不敢。回想起江繁的表情,陈遇笑出声:“你也有今天,老江啊,活该。”
安芷在车里按按键升上隔屏,放松往椅背上一靠说道:“得了你,别装了,快和我讲讲老宋怎么舍得给小宋放回国了?”
宋继檀改了在会议室的说话风格,乖巧可爱说道的:“姐,我和你说,要不是你帮我,我哪能这么快回来找你玩。”边说宋继檀边拿出来手里纸袋装着的一个饰品盒,打开说道:“姐,你看,我找遍了那边才找到这么一颗紫宝石,我做成项链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安芷从他手里拿起项链,对着光线仔细看着:“喜欢啊!这个可比我那颗还净还透,我给你准备的回国礼在我办公室呢,说好我给你礼物,你又抢我一步。这个净度真是一般找不到。老宋给你点钱,你全给我买项链了吧,等会回去让林睿给你打点,别苦着自己。”
“我知道!姐,我现在有赚钱能力,老宋以为咱们不合,把好多东西都给我了,我妈也是,就怕我在我爸那儿得不到重用,攒了不少东西。你不用担心我,从小到大就姐对我最好。”宋继檀给安芷递上水,满眼亮晶晶。
安芷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傻不傻,都怪姐最开始让你和江骁…江繁一走了之,这一条线先这么虚着吧,到时候姐就捞你回线了。”
宋继檀对安芷的信任度百分之百:“姐,我都听你的,我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帮你,这次我就不走了。老宋也该退位了。当时宋继榇还多亏姐帮我,要不然山高皇帝远我也不知道得和他周旋多久。”
“咱俩就不用讲这些官话啦~晚上想吃点什么,跟姐回家,让刘姨给你做。”安芷心里挺对不起宋继檀,外人面前还得演出一副不熟的样子
“姐你做饭还没长进啊?”宋继檀问道。
安芷用手敲了下他的头:“我敢做,你敢吃啊?”
宋继檀笑声明朗:“哈哈哈哈,姐,等我晚上给你露一手,就咱俩自在。我可是看上你那儿的几瓶酒了,这几天我得挨个喝。”
“没出息样儿吧你。”安芷笑道,降下隔屏对林睿说道:“送我和宋总回家下棋,告诉家里不用留人。你去把我给宋总准备的回国礼取回来,送到家。”
林睿声音简明清晰:“是,安董。”
隔屏重新升起,宋继檀又恢复了孩子样给安芷讲着最近在国外发生的事情,安芷则是盘腿坐在座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答应着,手里摆弄着高阶魔方。
江繁坐在车上,连抽第三只烟时,司机徐叔忍不住开了口:“江董,二少爷晚上约您茶馆一叙,说想和您商量过两天祭祖的事。”
“真是奸臣当道,婊子生的孩子也配祭祖。”江繁将茶杯递到唇边,微闭着眼接着说道:“好啊,正好我有事,和我这位弟弟,好好商量。”
徐叔“那现在还回公馆吗?”
“不用,茶室,见客。”江繁熄灭了烟,今天势必知道宋继檀的事,以及宋继檀和江骁,到底打算拿安芷做些什么。
江繁来到茶室顶楼,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子江骁独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他皱眉“啧”了一声,薄底皮鞋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江骁本来在躺椅上半睡着,听见江繁走近,佯装哈欠,倒也客气起身,脸上堆上那副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哥!来这么早啊,咱妈让我和你商量过几天祭祖的事。照往年办?还是你另有安排?”
江繁懒得和他正面交锋,惺惺作态恶心至极。
江繁走到一方红实木椅子上坐下冷声开口:“照往年办,还有,你妈。”
年华死后,风华集团就扣上了江氏的帽子,年华死后一年,季萌进家门,那时的江繁七岁,而江骁,已经四岁。江骁的年少生活,家庭完整,幸福美满,而江繁…无法一概而论。
“好好好,哥,最近清瘦不少。我叫厨房给你炖了鸡汤,待会儿补补。是不是国外吃的不好,还是太累?或者我叫几个厨子 这回跟着你一起回去?”江骁喋喋不休的说着,仿佛这些关心,出自本心一般真切。
江繁神色淡漠,习惯了江骁的糖衣炮弹,开口直接问道:“宋继檀当众调侃安芷的事,是你教他的吧。”
“哥,我怎么会对‘前’嫂子不敬呢?我和继檀上次见面还是马球场,想来快有半年了都。”江骁打趣回折话题,他一贯喜欢这样。
江繁眼神对上江骁,一字一句开口道:“我不管你做什么,别让宋继檀和安芷有牵扯,我就答应你一个要求。”
江骁从刚才的顺从姿态,淡漠笑意,眼神变得凝重:“如果我说,我不呢?哥,安董事长是过去时了,往前看吧。‘前嫂子’的婚约,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江繁昂头向上,点起一支烟语气轻蔑:“那你别怪我,无风起浪。”说罢起身就要离开。
“逆流而上~!哥哥慢走。后日别忘了祠堂和弟弟一起祭祖‘拜堂’!”江骁声音悠扬,绕在江繁身后,久久不能散去。
等待江骁自落地窗看见江繁上了车,才拨通了宋继檀的电话。
宋继檀正站在安芷家厨房,向安芷比了个“嘘”的手势。
“喂,檀啊,事儿我办完了,你说你闲的没事,刺激江繁干嘛?不能真看上我‘前嫂子’了吧。我可告诉你,我这个哥,是疯的。”电话中江骁的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安芷的耳朵。
安芷比了个“ok”的手势,宋继檀走近电话,回答道:“行,谢了。喜欢啊,不行?”
江骁忽然笑出声:“哈哈哈哈,好啊,当然好,最好是把我哥身边的人都断干净,除了依靠我他别无选择。这样才有意思。”
安芷宋继檀对视,无言。
江骁又说道:“汇报完了,后天我家家宴完事,我去你那儿找你。挂了。”
宋继檀挂了电话,将刚刚醒好的红酒给安芷倒上。
安芷摇晃着酒杯问道:“你也觉得江繁是疯的?”
“呃…嗯…”宋继檀不敢轻举妄动,他总不能说‘我觉得他碰到你的事情就变成疯人’。
也是,疯人,好坏各异。
司机老徐站在车旁,见江繁往这边走来好像浑身冒着火气,近些时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开口禀告:“董事长,陈总在车上。”
“知道了。”江繁声音平缓。
江繁坐进车里,乌木沉香的味道变得浓烈冷漠,陈遇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巴拉着手机,另一只手上玩弄着江繁的狮子头。
陈遇见气氛不对,轻轻一按关上手机,问道:“怎么,不给面子?”
江繁没正面回答,也抛出了个问题:“你怎么来了?”
“害,别提了,我让唐允放鸽子了呗,人家临时有患者。今天晚上是见不成咯~”陈遇说起这个,好像有点扫兴。
江繁瞥了一眼陈遇的穿搭,牙缝中挤出一点笑:“童装?”
陈遇白他一眼:“我这叫多巴胺,你懂不懂?现在就流行这个,再说了你个老古董你懂什么?他天天见的人千奇百怪,全是负能量,这不得让我来找点阳光吗。”
“嗯,丑的”江繁当仁不让,拿过陈遇手里的狮子头。
“说说啊,什么坏消息让江大公主气成这样,说出来好让我乐呵乐呵。”陈遇用手机轻打了下江繁的腿。
他立马皱眉,瞬间又舒展,他不喜欢任何的肢体接触,直接间接都不好,顺着陈遇的话题说道:“死性不改”
陈遇听懂弦外之音,“生命苦涩啊,自得其所”
好一个生命苦涩,季萌进江家多年,一直不得老太太待见,更别提见到她就喊“小妈”的江繁。连同江骁在内,日子有华无实。种种压力,加之季萌婚后就辞了电视台的工作,对江骁的控制欲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江繁对季萌是看一眼都嫌脏,江骁有他妈妈的影子,小气,势力,上不得台面。
“喏,你好弟弟‘亲手’给你煲的汤”陈遇指了指地上的保温汤盅继续道:“你这弟弟是真有意思,绊子没少使,汤又没找熬,图什么?”
江繁瞥了一眼地上,白眼快翻到天上去:“恶心人够有一套,倒了。”
陈遇伸腿用鞋尖摩擦过汤盅底部反而笑道:“浪费。正好我还没吃晚饭,送我了~”
江繁心里早断定,陈遇是会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你们陈氏已经到支付不起一个厨子价格的时候了?”
陈遇:“啧,不让拿就不拿,嘴下留情。”
“你不配”江繁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打开报纸,“再不滚下去,明天你就登江城早报。”
“我走我走,冷面鬼,小爷长这么帅不乐意看是你的损失”陈遇开门下车,以他对江繁的了解,他不下车,明天陈家三公子骚扰风华董事长的红标题就会出现在江城早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