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芷的车停在陈遇会所门口,没兴趣进去和那几位吵闹的阐述自己刚刚的“罪行”,也不是很想回家。
保时捷的引擎轰鸣了三次,到底连院门都没出。
江繁双眼的猩红在安芷脑海中挥之不去,她明知江繁看不见自己,但却又深切的感受到,他看到了自己。
安芷胡乱用手揉搓自己的长发,把眼镜随手扔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心里烦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恨自己,恨江繁。
恨自己没狠下心,做掉,毕竟今天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
安芷从副驾拿出盒万宝路,抽出一支,含在嘴里。
薄唇微红相触,轻轻的像衔着一根琴弦,只为弹奏出镇定人心的声响。高升跳动的火焰,比她的心还要悸动难耐,匆匆燃满切面,换得一团不成方向的迷雾。
她微闭着眼,扬起下颌,深吸一口,深到甚至能感受到早年间刚开始吸烟才有的阻力,又随着叹息声,烟雾直直的冲出去,只留下淡淡的混着烟草味的气息。
安芷不喜欢苦涩又单一的烟草味,却又无比享受第三只烟才会拥有的几秒眩晕。
除了特供的白芷雪茄,安芷偏爱万宝路和黑兰州。
她缓缓睁开眼,摸索着打开手机通话页面,拨通了余申的电话。
三秒,电话接通。
余申作为二十四小时贴身秘书,电话从不离手,声音关切说道:“是有什么事吗?安董?”
“没事。想看看你干什么呢。身边没人。”安芷这句话说的一丁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只有些沙哑。
听见这儿,余申立马换了副娇嗔语气“那姐姐要来我这儿嘛~?我煲了汤~”
安芷“嗯”了一声。
听着熟悉远去的引擎声呼啸而过,陈遇走到会所VIP包房窗前,双睫微垂,打量着不远处公路上的一切,嘱咐手下人:“找个人跟着她,别出什么岔子。确保安全。”
手下人利落应答:“是,陈总”
五月底的江城,小雨连绵反而成了黑夜中的白雾。
陈遇的人,一路跟着安芷到达目的地—位于市中心最繁华路段的澜湾公寓。
给陈遇留言:“老板,安董进了澜湾。我们跟不进去。”
陈遇面无表情的回复:“回来吧。”烟灰却不小心掉落在裤子上。
…
“已开锁”
安芷熟练识别指纹,按下把手,轻轻推开门。澜湾公寓的玄关灯冷白,屋内的装修设计,一比一还原江繁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那份由安芷送出的生日礼物,也是她第一个处完全由个人设计的房产。
上个月余申搬来时,曾感叹过这儿装修的辉煌独特,虽是上下两层打通,两层确实完全不同的风格。
安芷已经记不清这栋公寓里住过多少个,样貌相似,性格相似,爱好相似的仿版人物。简单感慨了两秒,走了进来。
她没换鞋,银色细高跟踩在深红光洁实木地板上,每一步都敲出清脆又带着冷意的声响,哒哒、哒哒,像冰珠滚落,又藏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在安静的公寓里荡开。
余申注意到便起身小跑了几步,声音不大不小:“姐姐~你来啦~”
安芷将手中的礼物包装袋递给余申,面无表情的径直向沙发走去。
“谢谢姐姐~”余申仿佛已经接受了每次安芷来这儿时都会给他带点什么礼物的设定。
有时是一瓶限量款香水,有时是几副珍藏的孤品,再不然,流水的鲜花,从未间断。
但,余申是对花粉过敏的,只是他从未提及过。
径直走到客厅沙发旁,安芷直直坐下,脊背绷得笔直,高跟鞋依旧踩在地上,鞋尖泛着冷光。
余申早已候在一旁,见状立刻屈膝跪了下来,动作娴熟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今天来时,他就看出来安芷的低沉情绪,再回想起今天的经历...
他不敢问,也不该问。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指尖微凉,慢慢褪下她脚上的细高跟,指腹又顺势在她紧绷的小腿肌肉上按揉了几下,力道轻柔熟练,来之前陈遇特意送他去学过中医按摩。
随后,余申小心地将她的双腿抬起,平稳地放在一旁的架腿按摩台上,动作细致妥帖。
不知道安芷什么时候会过来,余申只能每天在家都把自己打理得干净清爽一丝不苟。今天穿的是一身安芷最偏爱的淡灰色羊毛套装,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清俊挺拔。
脖颈间戴着一条款式简约却精致的项链,是精心搭配过,额前的发丝是刚抓过的造型,利落又透着少年气,像极了十八岁时的江繁。
安芷垂眸,看着跪在身前的人,忽然伸出手,指尖轻抬,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她的目光沉沉,呼吸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凝重烟草味,眼神久久落在他的眉眼间,那眉眼与江繁有着七八分相似,每看一眼,眼眶都莫名泛起干涩。
余申被她这样注视着,莫名的将心底期许与偏执翻涌。
二十岁的年纪,从陈遇的地下赌场里赚黑钱,到现在眼前能看见的一切。安芷对他的例外温柔,他想不到除了因为那个原因以外,还有什么是值得安芷这种人物愿意和他谈天说地的理由。给他优渥的生活,至高无上的地位,包容,或者说算得上宠溺...
这一切的一切,余申认为或许会理所应当发展下去,但当看见今天的江繁和安芷的对话,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像根刺,在晚宴时就扎在他心里。他想问清楚,但不知道自己以什么样的身份去问。是爱人还是情人,是助理还是保养的鸭子。
年轻气傲,可以恃宠而骄吗?余申想着。
或许万一,是源于她实打实的心意呢。余申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软糯又忐忑,尾音轻轻上扬:“姐姐,你爱我嘛?”
安芷拿烟的指尖微顿,几秒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沉默片刻,安芷面色平淡,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却又不带丝毫温度地吐出一个字:“爱。”
安芷不明白,这种关系里,爱不爱的很重要吗?
这个答案显然没能让余申满足,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真切的情意,追着问道:“姐姐,你怎么证明这件事~?”
那一刻,安芷看着他那张酷似江繁的脸,问出的无聊的问题。心底的酸涩与恶心瞬间翻涌。很快压了下去,安芷深吸了口气,淡淡开口:“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余申几下打开礼物盒,小牛皮的盒子里面装着一只白陶瓷理查德米勒。
“谢谢姐姐~!怎么想到给我买表啦~白陶瓷,这也太贵了”余申眼眸发亮,喜欢的不得了。
安芷应声道:“你前段时间不是说,想要一只白色的手表吗?看看合不合心意。”
余申一个劲儿的点着头,笑着说道:“喜欢!谢谢姐姐!”
安芷见他迫不及待的试戴,将头偏过去,看向窗外,整个江东的的辉煌笼罩在夜色下,淡淡说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怎么证明吗?人,做的永远比说的重要。”
安芷眼中注视着城西的方向,无尽的落寞。
余申顾着手里的新玩意儿,音调高扬:“知道啦~嘻嘻。”
这一刻,余申认为,安芷爱他。
安芷又一次开口,眼神却始终还在窗外:“汤好了么。”
“好了~我去给你盛~今晚别走了,留下来陪我好不好姐姐。我都准备好了~”余申洋溢着笑容却又闪过一丝害羞,轻轻揉按着安芷的手。
安芷本身也没打算走。
她给余申准备的真正礼物,还没拿出来呢。看着余申的背影,充满了她蓄意而为的温馨。
听话,乖巧,又带着适宜的居家感。余申在这个设定里,真诚的扮演自己的内心。安芷有时也会忘记现实,委身于这种温存。余申太听话了。
“对不起啊,今天在外面让你不舒服了。”安芷贸然开口,声音没有刚才进来那般冷淡。
自晚宴时江繁走后,余申趁着安芷的空闲,上来倒茶。安芷不由分说的将茶杯随手推到桌边,茶水溅了余申一身。余申想缓和安芷的情绪,只换来一句,面无表情声音冷硬的“滚。”声音不大不小,足够周围人能听见。几个商会头目,认出了满眼怒气的江繁,自知这会儿靠近安芷准没好事,还有那句,清脆刺耳的滚。 都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盯着余申。
闻声,余申从厨房端着青白陶瓷的汤盅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你本来就是我老板呀~听老板训话岂不是天经地义~”
安芷蹙在一起的眉稍稍舒展,在余申往桌子上放汤盅时,轻轻搂住他的后腰。虽然是男人,但他单薄的样子,也称得上是盈盈一握,安芷喜欢。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连自己的脾气都控制不好。”安芷用力搂过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身上。
一股淡淡的茶香混着不算甜腻的冰糖雪梨味冲进安芷的鼻息中,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余申摸了摸安芷的发尾,:“怎么会!姐姐~你是最好的~”余申动过念头,或许这就是当时陈遇告诉他的人,有点控制不住试探着开口:“姐姐~你是因为今天江董事长而不开心嘛~”
安芷也没遮掩回答道:“嗯,我看了他,有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尽管如此,安芷脑子里又浮现出,厂房里穿着因打斗而沾了灰西装的江繁,狼狈,但又一丝不苟。
“毕竟你们爱了那么多年,再见面怎么可能一点情绪都没有~”
余申端着汤,从厨房走出来。依照安芷的睡眠习惯,余申的静音拖鞋没有一点噪音,衬得鱼缸换气的水声倒清晰。
安芷淡淡“嗯”了一声,起身往岛台走。
“没关系姐姐~以后换我来爱你~”
换。
我。
来。
爱。
你。
余申的一句话在安芷耳边回荡,清晰,钝痛。
“陪我一起喝点?”安芷挑眉看向余申。
余申脸上挂着可爱,甚至说有些惹人怜悯的笑:“好”,他回身往厨房走的功夫,安芷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喝酒。”安芷指了指随手扔在沙发上那支哑光的喜马拉雅尼罗鳄Birkin 35说道:“那儿”。
余申顺着安芷手指的方向看去,被钻石扣折射的光晃得眼睛生疼。走进了打开,才发现里面是一瓶他没见过的酒。
老本行是荷官的人,居然还有没见过的。余申下意识问道:“这是什么酒?”
“Octomore 布赫拉迪 泥煤怪兽”
“原来没见过。您喝吗?”余申拿过两支杯子一同过来,眼睛还盯着酒,久久不愿移开。
“尝尝吧,我不喝。”
一口烈酒入喉,余申毫无防备的被呛了一下,苦的他难以想象,从舌尖都鼻腔,全是一股干涩的苦味,后调辛辣,毫无香调可言。
余申被苦的脸皱成一团,下意识问道:“江董事长喜欢这么苦的酒?”话一出口,余申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小心翼翼的观察安芷手上喝汤的动作。
安芷动作如常,抽空点了他一句:“你最近舌头很长。”
余申立马站起身,恭敬又胆怯的回应:“对不起,安总,以后不会了。”
“喝下去”安芷头都没抬。
余申照做,眉头拧成一团。
等安芷吸过两口烟起身再看向他时,余申脸颊微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局促又乖巧的站在一旁,低垂的睫毛惹人怜惜。
眼前余申的这股劲儿,和江繁温存后的样子,已经算不上七分像了。
九分,或是,十分。
安芷眯起眼,静静欣赏着这件艺术品,不久低头轻笑一声,似有玩味。
“早点睡吧。我先走了”安芷起身,今天晚上她累了,没兴趣陪余申。
“不在这儿吗?”余申瞪着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安芷。
余申从住到这儿开始,就接受了,自己是被压的那个这个事实。
安芷历任床伴或情人也是如此,BG的只有江繁,其余全是GB。
“走了”安芷头也不回离开了这个让她浮想联翩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