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汀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叩响,节奏急促的一下下敲在安芷紧绷的神经上。
她指尖正揉按着酸胀的太阳穴,嘴里还残留着药物叠加的苦涩。
“进。”
林睿的身影如往常般出现在门口,脸色却白得像纸,眼神也飘忽不定
安芷本就烦躁,见他这幅样子更是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说话,怎么了。”
林睿放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安芷常备的速效救心丸。
林睿声音干涩:“安董,江奶奶突发急性心梗……快…不行了。”
“你说什么呢?!”
安芷猛地抬眼,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连日劳累出现了幻听。
江老太太的身体一向硬朗,前几日她还回江老太太的槿园,一同听昆曲。
老太太亲手给她剥了橘子,还笑着说她种的兰花该换盆了。
“急性心梗”
林睿的四个字,精准而狠戾地刺穿安芷的耳膜,直抵心脏。
她手中的钢笔 “啪嗒” 一声掉落在羊绒地毯上,墨汁晕开一小团黑。
安芷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过了许久,她才一字一顿的说道:“江奶奶,人现在…在哪?”
不是疑问,是确认,是逼着自己去接受这个残忍的事实。
“槿园,管家说,老太太交代了,会等到你们回去的” 林睿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安芷的目光有些呆滞,眼前不断闪过这些年来和江奶奶相处的细节:老太太种了一院子安芷喜欢的茉莉和牡丹,手把手教她侍弄,教她品茗听曲,拿她当做亲孙女般,教她在社会上步步为营…
她撑着办公桌站起身,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虚浮,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林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摔倒。
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了,林睿随着安芷一同出来。
安芷冲着主驾冷声道:“你下车,我开。”
林睿拿眼神示意司机,司机赶紧自觉让出主驾位置,顺变帮安芷关上了车门。林睿自己也极速上了副驾。
与此同时,江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冗长的股权分配讨论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江繁坐在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眼神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他对这些利益纷争早已麻木,只想着尽快结束,晚上答应了回去陪奶奶吃晚饭,还没想好要怎么将和安芷分手的事告诉奶奶。
宋秘书神色有些慌张的走进会议室,在江繁耳边俯身低语。
江繁忽然瞳孔放大,而后眉峰微蹙,掏出手机看宋秘书所说的管家“留言”。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少爷,老夫人突发急性心梗,快不行了,有话要和您交代,麻烦您,快点回来。”
时间,在两分钟前。
江繁脸上的冷意僵住,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顿住,指尖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像是在辨认一种陌生的文字。
没有震惊,没有嘶吼,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回口袋。然后抬起眼,看向在座的各位董事,声音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沉了几分:“会议暂停,散了”。
江繁起身,步伐依旧稳如泰山,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他穿过鸦雀无声的会议室,走进专属电梯,全程面无表情。
直到电梯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他紧绷的下颌线才骤然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黑色迈巴赫稳稳停在地下车库的电梯门前。
江繁冷声:“下车”
司机明显一愣,他跟了江繁十余年,从未见过江繁的这种要求。但还是按指令下了车。
江繁坐上主驾,宋秘书也赶紧上了副驾,自己默默抓住了旁边的扶手。
车子一声低吼,油门被踩到底,驶向大路。江繁一只手挥舞着方向盘,穿梭在车流里。另一只手,指尖夹着香烟,不停的送到嘴边,算作让人冷静的良药。
两人都拿着开赛车的方式开通行私家车。本来四十分钟的路程,只花了不到二十分钟。
两辆差不多的迈巴赫在前后不到五秒时间内进了槿园。两辆车身后跟着的巨大浓烟,仿佛在宣告他们刚刚在路上的疾驰。
江繁周身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踉跄着跑下车。安芷紧随其后,高跟鞋的响声和薄底皮鞋的清脆声此起彼伏,像老房子里忙不迭乱转的钟表,毫无章法。
整个院子里弥漫着,茉莉混着牡丹的幽香。
浸人心脾。
林睿自己也会开这种车,坐了自然没什么奇怪感受。宋秘书第一次见江繁这样开车,左一圈右一圈的,下车便飞奔到卫生间吐了。
两人进入时,脚步却放得极轻,仿佛在掩盖刚刚慌张的自己,也仿佛怕惊扰了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人。
亦可比他们早来一会儿,坐在床边,眼泪一个劲得往下掉着,见江繁走进来,起身对着江繁说道:“哥,奶奶有话和你说。”声音几度哽咽,嗓音沙哑。
屋内的医疗团队随着亦可示意,一同退了出去,只剩下三人。
检测仪器声嗡嗡作响,在寂静的屋内更让人心里发毛。
江繁靠床边坐下,轻覆上病床上,江奶奶有些发凉的手背上,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亏欠:“奶奶,我回来了。”
在奶奶身边,江繁永远是那个,追在奶奶身后,要吃桂花蜜的孩子。
江老太缓缓睁开眼,仿佛这一动作就用尽了全部力气,眼中却满是不舍和慈爱,开口时声音虚浮,尾音发颤:“繁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奶奶,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江繁眼眶湿润,将奶奶的手放到自己脸上,试图用自眼泪的滚烫,重新唤醒一座即将沉睡的高山。
这座高山,给了江繁真正的家的感觉。自小,江母年华便操持公司,江父忙着答对莺莺燕燕,两人都没时间管他。等两人想管孩子时候,亦可出生了,连带着对江繁的亏欠,一股脑把爱全给了亦可,留给江繁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铁律俗规。只为让他成为世俗意义上完美无瑕的“江家大少爷”。
也如他们所愿,江繁十五岁参与公司管理,不到三十岁,一统江氏风华。
江奶奶只在意,在身边长大的孙子,是不是快乐的。
江老太轻喘了口气语气放的极缓:“繁儿,奶奶可能就只能陪你到这儿了。”尽管走过人生一世,见过万千悲欢离合,可泪水还是渐渐模糊了江老太的双眼:“繁儿,往后别太苛求自己,多休息休息,多来看看奶奶的花。”
“好,奶奶,繁儿记住了,这花,我陪您一起侍弄。”江繁的声音哽咽的不像话,偏执的幻想着和奶奶一起侍弄花草。
“繁儿,你知道奶奶的,奶奶活的就是体面二字,这些个仪器…”话没说完,江老太的喘咳声将自己打断。
江繁贴近奶奶,感受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流着泪,轻蹭着奶奶也同样划过泪水的眼角。
“去吧,繁儿,奶奶想和安儿说几句。”
江老太轻轻拍了拍江繁青筋凸起的手腕,手上虚汗的潮湿感,和江繁刚才胡乱擦过的泪水混在一起。
江繁轻吻了奶奶的脸颊,言语仍旧坚持着:“好,奶奶,你们聊,待会儿,咱们再说。”
起身时,江繁从安芷身旁走过,掏出胸前别着的手帕,递给安芷。
安芷下意识接过手帕,擦拭着自己也被泪水侵蚀的双眼,轻轻伏在病床前。
“安儿,不哭。”江老太伸出手,替安芷擦了去泪水,安芷哽咽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淡淡的抽泣声,在江老太耳边回响。
“奶…奶…”安芷的泪水混着鼻涕,打在江老太的输液管上,反而让药液变得温热。
江老太声音反而清晰起来,压过淡淡的安芷的抽泣声:“好孩子,你早就是奶奶的亲孙女了。这辈孩子里面,奶奶最喜欢,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阿繁。”
“我知道,奶奶,我知道。”安芷自小和江繁一起玩,也算江老太看着长大的。 这些年里,安芷更是每周都陪江繁一同回槿园,和江老太听戏品茗。
往日里,江繁只是个爱侍弄院子里花花草草,或是在后院钓鱼的角色。安芷才是真正算得上,回来陪老人,她和奶奶总有些共同话题可聊,奶奶也是打心眼里喜欢安芷。
“安儿,事儿,奶奶也听说了。奶奶希望你遵从自己的高兴而活着,少喝酒,院子里开的好的茉莉和牡丹,前几天我都找人送到你公馆里去了。”
“奶奶,我最喜欢您种的…茉莉…了”安芷再也压抑不住哭声,趴在江老太手臂上,感受温存。
“奶奶知道,我们安儿最喜欢,奶奶种的茉莉了,奶奶找人每天去侍弄,就当奶奶还陪着你,听话安儿,去劝劝阿繁。”
江老太给了安芷一个安慰的眼神,告诉她自己说了这么多话,有些累了,想休息会儿。
“好,奶奶。我爱您。谢谢您。”安芷用手帕擦着自己的泪水,起身去完成江老太所说的。
果不其然,安芷一打开门,见到的就是—江繁抓着家庭医院院长的脖领,一脸凶神恶煞的说:“我要我奶奶,体体面面的活着!”
院长被活阎王吓得不敢做声,甚至不敢挣扎。旁边的医疗团队人员,一个劲儿的解释这所谓“要想活着就必须插满管子”,这让江繁接受不了的‘不体面’。
这不是江老太想要的,江繁不止一次冲动,让他们就这样,哪怕是植物人,他也想让奶奶活在人世间。
“江繁!你放手!”安芷扫过一眼此时的全貌,大声勒令江繁。
江繁下意识松手,而后看着安芷冷淡的神色,自己也像失力般跌坐在沙发上,嘴里还不停:“奶奶,我一定有办法”。
安芷走进轻轻拍了拍江繁的肩膀,江繁顺势接过她手中的手帕,擦拭着自己的眼角。
“毕…毕…”
屋内的仪器声,一个音拉的极长,众人冲进卧房。
江老太,安静的阖眼,仿佛只是如往日般的午间小憩。
与世长眠,和光同尘。
安芷与江繁,像是被一根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病床。
江奶奶静卧其上,依然气息全无,只剩仪器在没有起伏的鸣响。
两人动作放得极缓,行至床前,双膝同时轻离地面,稳稳跪下。
江繁垂着眼,面色沉寂,近乎死寂,鼻尖却泛着不由分说的红,泄露了他强压的溃堤情绪。安芷则脊背挺直,眉眼低垂脸色苍白。
依照规矩叩首,两人额头轻触地面,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整齐划一,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其余江氏子弟皆自觉退至床边五米开外,无人敢近前惊扰。
众人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啜泣声穿过院中竹林,打过雨声。
槿园好久没有这般“热闹光景”了。
江繁站在一楼的阳台,始终不出来露面,观察着来往者各异的神色。不过大多在进门前都匆匆扮出几分伤心像来。
指尖夹着的香烟也不知为何,今日偏往眼前飘。
按理说,夏日不该是这般风急雨凉。
安芷和江逸、江泷几人操控着楼下大小事宜,几次想上楼的冲动也被她压了下来。
短短三日间,爱人以死相逼?唯一有亲情的奶奶也骤然离去?
江繁深吸了口烟,看着远处来往的车辆,再远处重叠明灭的小山,自言自语道:“我真的……十恶不赦吗……”
笑面虎、活阎王、十恶不赦、假忠良……这些词常与“江繁”这个名字,混迹在各界大佬的言谈中。
十九岁,鼓动商战。注定了江繁这个名字将永远不会和“和善”二字有任何关联。
楼下的一半人,是趋炎附势的,不过想借着吊唁,都是为着与江繁短暂交谈上几句,才礼数如此周全。
此刻的江繁,拥有一切,失去一切。
奶奶的离开或许早做过心理铺垫,但万没想到,会一个人面对……
总说人在无比虚弱时,总想找个信任的人倾诉,就像现在,他想让安芷听他讲讲过去和奶奶的一切……又好像每一帧与奶奶共处的画面,安芷的身影,都过分明显。
“这么多年,我做的最顺意的一件事,就是让你,认识了安芷。”江繁自嘲的笑着,摇了摇头,烟雾缭绕,声音沙哑。
他多想像往常一样,卸下所有伪装,将头埋进安芷带着淡淡茉莉香的颈窝,感受她细腻的发丝缠绕,感受她纤长有骨的手指轻揉他的发梢,像在安慰一只受了惊的胆小烈犬。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江繁理了理衣衫,从外楼梯走向后院,开着那辆不起眼的大众,在大众视线下,销声匿迹。
这一幕被安芷透过窗户,尽收眼底,她知道,他会离开,也会在午夜时分,重新回来。
至于那只莫名其妙出现在大众上的车钥匙,自然是安芷安排林睿去放的。
安芷站在窗边,双手合十,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被楼下的喧闹彻底掩盖:“奶奶,您别怪他,我在这儿陪您,他先去帮您收拾收拾新家。”
如安芷所料,江繁的车最终停在了江城最清幽的地方——槿天府私人墓园,这儿靠山临水,花香袅袅,是江奶奶生前亲自选址修建的安息之地。
世人皆以为江老太太是随夫姓,实则不然。江奶奶原名江卿槿,经人介绍与江繁的爷爷江乾毅成婚,一辈子教书育人、侍弄花草,从不涉足江家的名利纷争。
老两口相敬如宾,闲时江爷爷便陪她赏雨听戏,岁月静好。
江奶奶在几所学府教授古典文学时,江爷爷总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或处理公务,或静静聆听。
深夜,安芷的车停在墓园门口,与归来的大众遥遥相对。
车灯闪烁,鸣笛交错,扬长而去。
便归于沉寂。
第二日,两人披麻戴孝,眼底乌青红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却都不达眼底,在彼此的视野里,只剩无声的疏离与刻骨的悲怆。
依照遗嘱,除了槿园归属江繁名下,账面上的现金均分各家,其余房产,田地,当铺,包括江老太太最珍视的花花草草也都皆归安芷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