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昌河沉默了一瞬,目光始终锁在你脸上,只剩一片干净的温柔。“采买路过老巷的首饰摊,摊主是个白发老妇。她说这簪子是她四十年的嫁妆,跟了她大半辈子,男人走后,她想卖了换银两过日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声音更轻:“我本来没打算停步,可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了。”他抬眼看向你,眼底的光裹着暖意,“阿昭,你从来没戴过这些。总穿那几件衣服,头上除了月钩刺什么都没有。你是姑娘家,怎么就不爱打扮呢。”
这话又认真又委屈,像在怨你亏待了自己,更像在疼你久居暗河,忘了寻常姑娘的欢喜。你心里那处紧绷的软肉,被轻轻撞了一下,泛起温热的涟漪。
“所以,就买了?”
“买了。”他点头,补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讨赏的孩子气,“五百两。”
你被这个数字噎了一下,挑眉看他,眼底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带着几分嫌弃:“又是五百两?苏大家长,再这么败下去,咱们暗河都要被你搬空了。”
他笑了,眉眼弯起,痞气又漫了回来,耳尖的红却没退:“那老妇只要五十两,我给了五百。她说多了,我说不多——”他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只让你一人听见,“你的四十年,也不该只值五十两。”
你怔怔地看着他,阳光落在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白日里那个挥金如土、被白鹤淮吐槽“杂货铺”的苏昌河,此刻站在药庄的后院里,说着这样的话,神情坦荡又郑重,全然没了暗河送葬师的狠戾,只剩少年人的赤诚。
“阿昭。”他又唤你,声音低得像怕惊动暖阳,“我替你戴上,好不好?”
你没动,也没说话,算是默许。
他立刻弯了眼,小心翼翼地接过簪子,指尖微微发颤,碰到你发丝时,像触到了易碎的珍宝,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将簪子插入你的发间。退后一步,歪头打量着,指尖轻拂过簪身,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像个拿到期盼已久礼物的孩子,连呼吸都放轻了。
“好看。”他声音发哑,目光黏在你发间,寸步不离,“阿昭,真的好看。”
你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白玉簪,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心口却烫得厉害。“苏昌河,”你轻声唤他,眼底满是动容,却依旧嘴硬,“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他眨了眨眼,痞气又漫上来,耳尖的红却未褪:“我一直都很会,只是以前……懒得说。”
“那现在,为何愿意说了?”你抬眸看他,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
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混着药草的清冽,还有白日采买沾的烟火气。“现在有想说话的人了。”他目光直直的,毫不遮掩你的眼睛,“阿昭,以前我觉得,这条命是捡来的,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没说下去,但你懂了。暗河的黑暗养了他半生,可如今,他想为你守这人间的烟火。
风吹过,药草沙沙作响,后院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远处白鹤淮的唠叨声、萧朝颜的闲聊声、苏喆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飘过来,衬得这方小天地更显安静。
“苏昌河,”你又唤他,声音软了几分,“簪子我很喜欢。”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盛了整片阳光。
“但下次别花五百两了。”你补了一句,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带着嗔怪的软意,“再这么败家,咱们这个家,迟早被你败光。”
“咱们这个家”——这六个字落进空气里,苏昌河的动作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嘴角扬得极高,连眼角都泛起了红:“好,都听阿昭的。”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你发间的簪子,擦过你的鬓角,像羽毛拂过,轻得让你心跳漏了一拍。
“阿昭。”他唤你,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暖阳暖意,却奇异地暖。
“嗯。”你应着,抬眼望他。
苏昌河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像是认真思忖了许久,才抬眸看向你,眼底是少有的郑重,没有平日的桀骜与疯戾,只剩几分小心翼翼的恳切:“以后每年除夕,我们都一起过吧。”
你望着他,心口忽然一酸。
你比谁都清楚,他是从暗河最泥泞的地方爬出来的人,童年是流浪的寒夜与生死试炼,从未有过阖家团圆的除夕,从未尝过人间烟火的暖。他这一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连“过年”二字,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心疼漫上来,裹着软意,你轻轻点头,声音温软,眼底满是动容:“好。”
一个“好”字落定,苏昌河眼底骤然亮起来,像寒夜骤然燃起星火。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将你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带着几分克制不住的激动,又怕弄疼你似的,轻轻收着劲。
平日里杀伐果决、笑里藏刀的暗河大家长,此刻竟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连声音都带着雀跃的轻颤:“太好啦。”
你回抱住他,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久居寒夜、终于寻到暖巢的孤狼。他的肩背不算宽厚,却藏着半生风霜,此刻却温顺地靠在你怀里,将所有的桀骜与狠戾都敛去,只余下满心的欢喜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