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那柄剑落到苏暮雨手里的那一刻，你便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慕明策何等老谋深算，一双眼睛毒得能看透人心，又怎么会如此轻易地，将象征着暗河权力的眠龙剑拱手让人？更何况，那剑上的煞气虽重，却浮于表面，少了几分暗河秘器历经百年岁月沉淀的沉郁——分明就是一把精心打造的赝品，一枚用来搅动风云的饵。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只是这盘棋里的棋子罢了。你垂眸看着手腕处的纹路，忽然想起苏昌河那日在庭院里的眼神，那里面藏着的，怕也是与这棋局有关的，更深的算计。
苏暮雨离开后，慕明策单独留下了你。他端坐在主坐的位置，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你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昭渡，你就没想过手握眠龙剑，自己当大家长？”
你摩挲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我可没兴趣，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有人想要，便给他们去争去抢好了。”
你抬眼看向慕明策，眼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遮掩。你不想成为下一个慕明策，整日里躲在暗处算计人心，将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更不想身边出现另一个自己，用同样的手段监视着你身边的人。你太清楚权力的滋味，那东西能腐蚀人心，能让人变得面目全非。你害怕，害怕变成你父亲那样冷酷无情的刽子手，更害怕在无尽的算计里，彻底迷失自我。
——
苏家烬灰的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背对着房门，一身素色衣袍上沾着未拭去的尘霜，指尖还残留着几分霜寒剑气的冷意，腰间空悬的剑鞘，在昏暗中透着几分寂寥。
他的内心翻涌着的情绪，像被暴雨打湿的棉絮，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不甘是真的，他苦修数十载，凭一身霜寒剑气镇住暗河多少魑魅魍魉，到头来竟连一柄象征着苏家荣耀的眠龙剑都握不住；无力也是真的，从辰龙殒命街头，再到眠龙剑落入慕家之手，桩桩件件都在告诉他，他不过是这场权力棋局里，一枚行将弃子的老棋。暗河的风浪从来都不等人，他这把老骨头，终究是跟不上年轻人的步伐了。
窗外的风声渐紧，卷着院角的铜铃响得细碎。苏烬灰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看透了世事浮沉的眸子，缓缓蒙上一层了然的暗光。
他太清楚了。
眠龙剑的风波未平，苏家的权力真空，总要有人来填补。而那个人，除了苏昌河，还能有谁？
那小子，藏着一股子旁人看不懂的野劲，像暗夜里伺机而动的狼，看着乖顺，实则利爪从未收过。这些年他蛰伏在暗处，搅弄风云，怕的就是等这一刻——等他苏烬灰力竭，等苏家群龙无首，等一个名正言顺踏入这房间的契机。
脚步声，果然近了，不轻不重，敲在青石板上，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从容。
苏烬灰缓缓闭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笑：“你来啦！”
苏昌河立在门口，寸指剑的寒光映着他眼底的锋芒，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老爷子知道我要来？”
苏烬灰点了点头，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老爷子年轻的时候，就这么不是个东西了吗？”苏昌河轻笑一声，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寸指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发出清脆的嗡鸣。
苏烬灰的脸色沉了沉，瞪着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似乎很不喜欢表现出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是怕被人看穿吗？以前的你一直被我压着，不敢冒头，如今我的锐气已去，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机会到了？”
“老爷子既然这么喜欢算计人心，那不如算一算，我进来是打算做什么。”苏昌河把玩着手里的寸指剑，剑身轻颤，寒光掠过屋中陈设。
“你想要苏家家主的位置。”苏烬灰一语道破，目光锐利如刀，“苏昌河，你只是无名者。无名者苏暮雨没有继承大家长的资格，你也一样，没有继承苏家家主的资格。就算有苏昭渡帮你们，你们也没有资格。”
提及苏昭渡的名字时，苏昌河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随即又被讥诮覆盖。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不屑：“被小瞧了呀。区区苏家家主之位，我苏昌河看不上，也不需要阿昭出手。我要做的，是一件暗河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我要实现的，是暗河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宏愿。我，要改变暗河。”
苏烬灰只觉得他在说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好，昌河，你的寸指剑的确厉害，但想胜过我，并不容易。我的剑虽然断了，但我依然是苏烬灰。”
他掌心向下，内力骤然催动，霜寒剑气瞬间弥漫开来，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窗棂上、桌案上，竟簌簌结起了白霜，连烛火都晃了晃，险些熄灭。
苏昌河却浑不在意，转着手里的寸指剑，语气轻蔑：“无爪之虎，无睛之龙，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他便毫不犹豫地冲向苏烬灰。寸指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与霜寒剑气轰然相撞。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屋子都在晃动，桌椅倾倒，烛火应声熄灭，碎木与霜花四溅。
良久，尘埃落定。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着苏烬灰的身影，他吃力地支撑着自己，胸口剧烈起伏。他望着苏昌河，轻轻叹了口气：“好身手……当年若不是我苏家，你们俩早死了。”
“鬼哭渊是暮雨背着我爬出来的，大家长那一剑是他自己接的。”苏昌河收剑而立，语气淡漠，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清情绪，“我们毫无选择地进入了暗河，但我们会自己踏入彼岸。而你，是旧时代的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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