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清明，寒雨随风，恩怨消融，鬼门大开，阴阳重逢。
你和苏昌河并排立在二楼走廊，凭栏远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银镯，冰凉的触感顺着血管漫进心底。雨丝打湿了檐角的飞翘，晕开一片深浅不一的墨色，远处的树影在雨雾里影影绰绰，像蛰伏的鬼魅。
苏昌河抬手，接住一缕冰凉的雨丝，骨节分明的手指上还留着浅浅的旧疤，他忽然低笑出声，声音被风揉碎，混着雨声飘进你耳里：“无花无酒清明雨，见刀见剑断魂路。真是个适合苏暮雨的天气啊。”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平静的雨幕。雨天总是容易勾人回忆，那些年的雨里，好像总有苏暮雨的身影——他总是撑着一把油纸伞，安静地站在雨里，伞檐微微向旁侧偏着，一半遮着风雨，一半留着分寸。那时的他们，总爱挤在同一把伞下，听雨声敲打着伞面，溅起细碎的水花。
记忆倒带回许多年前，鬼哭渊归来的少年们，满身血污地站在大家长面前，而你则是在人群中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两个狼狈的少年。风掀起你的衣摆，腕间的银镯发出细碎的声响。苏昌河本是垂着头喘气，却随着声响不经意间扫过那抹银光，整个人猛地一僵，抬起头时，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震惊。
那日他认出了你，也是那一日，他们等到了一个新的名字，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新身份。
大家长的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苏暮雨身上，他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可想过取个什么名字吗？”
苏暮雨猛地抬头，神情骤然严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恨，有念，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我想叫苏暮雨。”
“为什么？”大家长追问。
“那日我全家被杀，父亲拼死护住我，将我放在一块浮木之上，顺流飘到这里。”苏暮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重量，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牵动了伤口，肩头的血渍又深了几分，“那是一个傍晚，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雨幕，浮木，血海，新生。这个名字，是刻着过往的烙印。
大家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看向一旁的苏昌河。他伤得更重，却依旧扬着下巴，眼神亮得惊人，仿佛身上的伤痛都算不得什么。
“你呢，你想叫什么？”
少年往前一步，胸膛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少年意气的张扬，声音清亮，盖过了雨声：“双日为昌，意为兴盛、明亮，所以我叫苏昌河！”
记忆再往前翻，翻到更久远的年岁。那时的你，还算有家，有母亲疼，有姐姐护，性子活泼，骨子里藏着点少年人的侠客心。那时的苏昌河，还只是个带着弟弟流落街头的乞儿，为了一口吃的，他攥紧了拳头去行窃，却被人逮了个正着。一群壮汉围上来，拳打脚踢落在他单薄的身上，疼得他几乎晕厥。
你恰巧路过那条阴冷的巷子，听到动静便顿住了脚步。看着少年蜷缩在地的模样，你没多想，只是抬手放出了袖中养着的蝎子。乌黑的蝎子簌簌爬向那群壮汉，蛰得他们惨叫连连，抱头鼠窜。
雨丝落在你脸上，你却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蹲下身，听他嗫嚅着说完缘由，将腕上的其中一只银镯递到他面前，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拿着，危险的时候，能救你一命。”
那时的你，不过是顺手为之，送他镯子，也只是因为对付那些人的时候，这东西最是好用。你没留名字，转身就走，腕间的银镯晃出细碎的光，落在少年的眼里，成了日后再认时的印记。
原来从很久很久以前，他们的命运，就已经和你紧紧缠在了一起，只是你不记得了。
廊下的风裹着雨丝，吹乱了你的发梢。苏昌河转头看你，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和多年前那个在巷子里接住银镯的少年，几乎一模一。
他忽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一枚玄铁戒指，递到你面前。戒面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彼岸花纹，纹路间还沾着淡淡的血痕，像是在暗河里浸过无数风浪。
你垂眸看去，指尖轻轻捻起那枚戒指，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漫开。指尖摩挲过纹路精致的花瓣，你眉峰微挑，低声念出那两个字：“彼岸？”
“跨过暗河，便是彼岸。”苏昌河的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少了痞气，多了难得的真挚，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你，一字一句道，“阿昭，和我一起吧。”
你抬眸，撞进他眼底翻涌的光里。那光里有暗河的血雨腥风，有苏家的野心权谋，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只想护着你的柔软。在黑暗中真的能透出光亮吗？你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可腕间的银镯凉得刺骨，那些被遗忘的过往、被枷锁困住的日夜，瞬间涌了上来。这些年你在暗河步步为营，站队？那意味着要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哪怕那个人是苏昌河。
你攥紧了戒指，指节微微泛白，终究还是将那枚戒指抵还给他，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雨丝：“我说过，我不站队。这暗河里的纷争，我懒得掺和。我不认什么大家长，不认什么苏家慕家，只认我自己。”
彼岸会有光明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自母亲和姐姐不在了之后，你就再也没见过真正的光。暗河的枷锁捆得你喘不过气，你连自己的命运都握不住，又哪里有选择的机会？
苏昌河看着被退回的戒指，眼底的光暗了暗，分明是不甘心的，却还是没再勉强。他伸手接过戒指，小心翼翼地揣回怀里，指尖反复摩挲着怀口的布料，像是在安抚那枚被拒绝的戒指，也像是在安抚自己：“没关系。只要你想，我随时都给你。”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后盾，严严实实地接住了你摇摇欲坠的固执。你看着他，看着他嘴角勉强扬起的笑，心里忽然软了一块。你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不知道不站队的下场会不会是粉身碎骨，但至少这一刻，是安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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