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结果公布后,丁程鑫消失了。
训练结束后的点名,他不在。宿舍,不在。食堂,不在。马嘉祺找遍了训练基地,最后在天台找到了他。
丁程鑫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悬空,风吹乱了他的黑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借着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正在看。
“丁程鑫!”马嘉祺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坐这里很危险!”
丁程鑫转过头,表情平静得可怕。
“没事,我不跳。”他把文件合上,“我只是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东西。”
“什么东西?”
丁程鑫犹豫了一下,把文件递给他。
马嘉祺接过。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标题:《私人赞助协议》。甲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乙方是丁程鑫。条款很简单: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五十万人民币,用于乙方指定用途(妹妹后续治疗)。乙方需在五年内,无条件配合甲方不超过十次的“私人邀约”,包括但不限于晚宴、酒会、私人表演等。每次邀约,甲方需提前三天通知,乙方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
“私人邀约……”马嘉祺的心沉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丁程鑫说,“陪吃饭,陪聊天,陪表演。不涉及违法,但……不光彩。”
“不光彩你还签?”
“我需要钱。”丁程鑫说,“五十万,刚好够妹妹的后续治疗,还有我爸的康复费。我没得选。”
“可是这种协议……万一他们要求你做不好的事呢?”
“协议里写了,不涉及违法,不涉及身体接触。”丁程鑫说,“而且,王总担保了。他说这个甲方是公司的长期合作伙伴,信誉良好。”
“王总也知道?”
“知道。这份协议,就是他给我的。”
马嘉祺感觉血液在变冷。王总,那个总是说着商业价值、市场规则的人,给了丁程鑫这样一份协议。用五十万,买他五年的“私人时间”。
“你签了吗?”
“还没。”丁程鑫说,“我在想。”
“别签。”马嘉祺抓住他的肩膀,“我们再想想办法。二十万的治疗费,我们再凑……”
“怎么凑?”丁程鑫看着他,“你的交易已经失败了。公司不会再预支。其他人家里都有困难。我还能怎么办?等妹妹死吗?”
马嘉祺说不出话。
“马嘉祺,这个世界,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丁程鑫说,“好人没好报,努力不一定成功。有时候,你必须出卖一些东西,才能换到你想要的。尊严,时间,未来。这就是现实。”
他拿回协议,从口袋里掏出笔。
“你要现在签?”马嘉祺问。
“嗯。明天早上,钱就会打到我妈卡上。妹妹下周就能开始后续治疗。”丁程鑫说,“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翻开最后一页,找到签名处。笔尖悬在空中,颤抖。
“丁程鑫。”马嘉祺说,“如果……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弄到二十万,但不是五十万,你能等吗?”
丁程鑫停下。
“什么办法?”
“我……”马嘉祺深吸一口气,“我妈妈有一套小房子,是当年离婚时我爸留给她的。她说,如果我需要,可以卖掉。那房子大概值三十万。二十万给你妹妹,十万留着应急。这样,你就不用签这个协议。”
丁程鑫震惊地看着他。
“你疯了吗?那是你妈唯一的房子!”
“但至少,你妹妹能活下来,你也不用卖了自己。”马嘉祺说,“房子可以再买,人死了就没了。”
“不行。”丁程鑫摇头,“我不能要你妈的房子。那是她的命根子。”
“那你签这个协议,就不是卖命根子吗?”马嘉祺反问,“丁程鑫,你说热爱比需要更珍贵。你的舞蹈,你的梦想,你的未来,这些不都是你的命根子吗?你为了妹妹,把这些都卖了,值得吗?”
“值得。”丁程鑫说,“因为她是我妹妹。”
“那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想?”马嘉祺说,“她知道她的治疗费,是她哥哥用五年自由换来的,她会安心吗?”
丁程鑫沉默了。风吹过天台,文件在手中哗啦作响。
“而且,”马嘉祺继续说,“这份协议,真的安全吗?‘私人邀约’,‘不得拒绝’,这些词太模糊了。万一他们带你去不该去的地方,让你见不该见的人,你怎么办?”
“王总担保了……”
“王总担保的是甲方的信誉,不是你的安全。”马嘉祺说,“丁程鑫,别签。给我三天时间,我想办法弄到二十万。如果弄不到,你再签,行吗?”
丁程鑫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马嘉祺说,“而且,我不想看你就这么毁掉。你的舞蹈,应该站在更大的舞台上,而不是在某个私人酒会上,当陪衬。”
丁程鑫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真实。
“好,三天。如果三天后弄不到钱,我就签。”
“一言为定。”
两人离开天台。回到宿舍,其他人已经睡了。马嘉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天,二十万。他去哪弄?
他想起了母亲。那套小房子,是母亲唯一的财产。但他开不了口。母亲为了他,已经付出太多。他不能再夺走她的房子。
他想起了父亲。那个在他七岁后就消失的男人。他不知道父亲在哪,过得好不好。也许有钱,也许没钱。但他不敢联系。因为没脸。
他想起了自己。除了会唱几句歌,跳几支舞,他还有什么?没有。
凌晨两点,他还没睡着。上铺传来丁程鑫的声音:
“马嘉祺,睡了吗?”
“没。”
“我妹妹刚才醒了,说想吃冰淇淋。我妈给她买了一小盒,她笑得特别开心。”丁程鑫的声音很轻,“她好久没那样笑了。”
马嘉祺鼻子一酸。
“她会好起来的。”
“嗯。”丁程鑫顿了顿,“如果我签了那个协议,是不是就不能经常去看她了?”
“协议上说,要随叫随到。可能……会不方便。”
“那她手术后的复查,我也许不能陪了。”
“丁程鑫……”
“没事。”丁程鑫说,“我只是说说。睡吧。”
第二天,训练照常。但马嘉祺心思不在这里。他想办法,想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头绪。二十万,对一个十六岁的练习生来说,是天文数字。
中午,他去找李飞。
“李老师,公司……真的不能预支了吗?”
李飞看着他,叹气。
“马嘉祺,我知道你想帮丁程鑫。但公司有公司的规矩。之前预支三十万,已经是破例了。而且,丁程鑫签了那份百分之七十的协议,公司已经仁至义尽了。”
“可是那份私人赞助协议……”
“那是丁程鑫自己的选择。”李飞说,“王总只是牵线。甲方确实是正经商人,不会乱来。而且,丁程鑫签了,他妹妹就有救了。这是交易,你情我愿。”
“可是……”
“没有可是。”李飞拍拍他的肩,“马嘉祺,你是个好孩子。但在这个行业,你不能管太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代价要付。你救不了所有人。”
马嘉祺知道,李飞说得对。他救不了所有人,甚至救不了丁程鑫。
下午,声乐课后,陈曼叫住了他。
“你最近状态不错,但心思好像不在这里。”她说,“有什么事吗?”
马嘉祺犹豫了一下,把丁程鑫的事简单说了。
陈曼沉默了很久。
“二十万……我拿不出来。但我认识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
“谁?”
“一个音乐制作人,姓方。他在做一档音乐选秀节目,需要原创歌曲。如果你朋友有作品,可以卖给他。一首歌,大概五到十万,看质量。”
“宋亚轩有作品。”马嘉祺眼睛一亮。
“但那是宋亚轩的歌,不是丁程鑫的。”陈曼说,“而且,一首歌最多十万,不够。”
“那如果……我也卖呢?”马嘉祺说,“我虽然不会写歌,但我会唱。我可以去参加商演,接活动……”
“你?”陈曼看着他,“你现在是练习生,合同规定不能私自接活动。违约的话,要赔钱,可能比二十万还多。”
马嘉祺的心又沉下去。
“不过,”陈曼说,“如果是公司安排的活动,就另当别论。王总最近在谈一个品牌代言,需要你们七个人拍广告。代言费,一人大概三万。七个人,二十一万。刚好够。”
“真的?!”
“但那个代言,要求很高。品牌方要看下周的赴韩评估结果。如果你们表现好,才有可能拿到。”
赴韩评估。下周。还有六天。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拿到代言,丁程鑫就有钱了?”
“理论上是这样。但代言费是七个人分,不是给丁程鑫一个人。而且,要等广告拍完,钱才能到账。最快也要一个月后。他妹妹等得及吗?”
等不及。妹妹下周就要开始后续治疗,每天都要钱。
“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陈曼摇头。
“马嘉祺,我知道你想帮他。但有时候,人要学会接受现实。丁程鑫已经做出了选择,你要尊重他。”
马嘉祺不知道说什么。他尊重丁程鑫的选择,但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那个在舞台上发光的丁程鑫,要为了五十万,卖掉五年的自由。
晚上,他再次找到丁程鑫。
“陈老师说,有个品牌代言,如果我们拿到,一人能分三万。七个人,二十一万。够你妹妹的后续治疗了。”
丁程鑫看着他。
“但钱要一个月后才能到。妹妹等不了。”
“能不能……先借?我找我妈妈,先把房子抵押,借二十万。等代言费到了,再还她。”
“不行。”丁程鑫摇头,“我不能让你妈抵押房子。而且,代言不一定能拿到。万一失败了呢?”
“那……”
“马嘉祺,别想了。”丁程鑫说,“我已经决定了。明天,我就签协议。”
“可是……”
“没有可是。”丁程鑫说,“这是我选的路。我自己走。”
第二天早上,马嘉祺醒来时,丁程鑫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冲到王总办公室,门关着。他敲门,没人应。
他跑到天台,没人。
训练室,没人。
宿舍,没人。
丁程鑫,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
中午,李飞找到了他。
“丁程鑫签了。”李飞说,“今天早上,在王总办公室签的。签完,他就走了。说是去医院看妹妹,下午回来。”
“他……签了那份私人赞助协议?”
“签了。”李飞说,“五年,五十万。钱已经打到他妈卡上了。”
马嘉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他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少年,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下午,丁程鑫回来了。他换了身衣服,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签了?”马嘉祺问。
“签了。”
“钱到了?”
“到了。妹妹下午就开始新疗程。”
“那就好。”
训练继续。但马嘉祺看到,丁程鑫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冷的,但里面有火。现在,火灭了,只剩下灰烬。
晚上,马嘉祺再次去了天台。丁程鑫也在,在抽烟。
“给我一根。”马嘉祺说。
丁程鑫递给他烟,帮他点上。马嘉祺吸了一口,呛得咳嗽。
“不会抽就别抽。”
“我想试试。”马嘉祺说,“试试看,你平时在抽什么。”
“苦的。”
“嗯,苦的。”
两人沉默地抽烟。夜色深沉,城市灯火如海。
“丁程鑫。”马嘉祺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你遇到麻烦,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朋友,我帮你。”
“好。”丁程鑫说,“你也是。如果哪天你撑不住了,告诉我。我可能帮不上忙,但至少,能陪你抽烟。”
马嘉祺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嗯。”
烟燃尽了。丁程鑫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走吧,回去训练。赴韩评估,还有五天。我们不能输。”
“对,不能输。”
两人离开天台。走到楼梯口时,丁程鑫突然停住。
“马嘉祺。”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你……想救我。”丁程鑫说,“虽然没救成,但至少,你试过了。这对我来说,就够了。”
他说完,走下楼梯。
马嘉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丁程鑫不一样了。
那个银发的、眼神像刀子的少年,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眼里只剩灰烬的丁程鑫。
而他,马嘉祺,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路还在前面。
而他们,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