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春日总是来得迟。三月初，护城河畔的柳枝才刚抽出些鹅黄的芽，风里还裹着去冬的寒。尧府后园的几丛竹子倒是青得早，映着白墙，影子斜斜地扫过小径，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勾了几笔。
婷婷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卷《水经注》，目光却落在窗外。丫鬟小翠说今日府里来了客人，是父亲昔年同僚的公子，名唤唐晓翼。她本不在意这些往来应酬，只是那名字——
“可是那位十六岁便单骑入漠北，取回前朝玉玺的唐小将军？”
小翠点头如捣蒜：“正是呢！小姐您没瞧见，唐公子今日穿一身玄色骑装，马鞭还握在手里，风尘仆仆就来了，说是刚从西山大营回来。”
婷婷搁下书卷。窗外竹影摇曳，她想起半月前在慈恩寺后山见过的那人。当时她替母亲还愿，抄近路从竹林穿过，远远看见个少年立在溪边，正低头擦拭一柄长剑。水声潺潺，他的侧影清瘦却挺拔，衣袖挽到手肘，小臂上有道新鲜的伤痕。
她本该避开的，却莫名停了脚步。许是他擦剑的神情太过专注，专注得不像个武将，倒像个对待珍玩的书生。
少年忽然抬眼，目光如刃般扫来。
婷婷一惊，手里的经卷险些落地。他却笑了，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玩味：“这位姑娘，看够了么？”
她顿时耳根发热，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的低笑，混在竹叶沙沙声里，挠得人心头发痒。
“小姐？小姐？”小翠连唤几声，“老爷让您去前厅见客呢。”
婷婷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书页：“为何要我去？”
“听说是唐公子主动提起的，说久闻小姐才名，想请教几个地理方面的问题。”小翠眨眨眼，“老爷可高兴了，说唐公子虽是将门之后，却是个有学问的。”
婷婷默然片刻，起身更衣。铜镜里，她挑了身月白的襦裙，外罩淡青半臂，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子。太素了，小翠要给她添支珠花，她摆摆手：“就这样罢。”
前厅里，父亲正与客人说话。婷婷垂眸进去，行礼时抬起眼，正对上那双含笑的眸子。
果真是他。
唐晓翼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了条墨绿绦子，坠着块白玉佩。若不是眉宇间那股挥不去的桀骜，倒真像个斯文书生。
“见过唐公子。”婷婷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尧小姐。”唐晓翼起身回礼，动作潇洒，“冒昧请见，还望勿怪。”
父亲笑呵呵地打圆场，说了些“年轻人多往来”的话，便借故离开了。厅里只剩两人，丫鬟上了茶便退到门外，隔着竹帘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唐晓翼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婷婷：“慈恩寺后山，小姐的经卷可拾回来了？”
婷婷心头一跳，面上却平静：“公子认错人了。”
“是么？”他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这卷《金刚经》，想必也不是小姐的了？”
正是她那日遗落的经卷。婷婷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唐晓翼将经卷推过来，指尖在檀木封面上轻轻一点：“小姐的字，很有风骨。”
“公子过奖。”婷婷接过经卷，触到他指尖的温度，飞快收回手。
茶香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窗外有鸟雀掠过，翅膀扑簌簌的声响。
“听说小姐通晓地理，”唐晓翼先开了口，“在下近日读《西域记》，有几处不明，特来请教。”
婷婷抬眼看他。他神色认真，不像玩笑。于是她点头：“公子请讲。”
一问一答间，半个时辰便过去了。婷婷发现唐晓翼确是有备而来，问题都问在关节处，有些连她也要思索片刻。而他听她解答时，会微微侧首，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或偶尔掠过她说话的唇。
那目光太专注，专注得让她有些慌乱。
“小姐可曾想过，”唐晓翼忽然问，“书中所记山川，与亲眼所见有何不同？”
婷婷停笔：“公子何意？”
“譬如这祁连山，”他指着地图上蜿蜒的曲线，“书上说‘积雪终年不化，望之如银龙横卧’。可我去年冬日经过时，恰逢雪后初晴，整条山脉在日光下不是银色，而是淡淡的金粉色，像……”
他顿了顿，看着她：“像小姐颊上这点胭脂。”
婷婷手一颤，墨点滴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她低头去擦，耳根已红透。
唐晓翼却像无事发生，继续道：“还有敦煌的月牙泉，书里写‘形如新月，水清见底’。其实泉边沙土极软，踩上去会陷至脚踝。那日我坐在泉边等日落，看沙丘的影子一点点爬过水面，忽然想——”
他又停了。
“想什么？”婷婷忍不住问。
唐晓翼看着她，眼里有光流动：“想若是能带个人同来，该有多好。”
话音落下，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婷婷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帕子上绣的竹叶纹路硌着掌心。
“公子说笑了。”她勉强道，“西域路远艰险，岂是女儿家能去的。”
“路远，可以骑马；艰险，我可以护着。”唐晓翼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只是不知，可有人愿意同往。”
婷婷猛地起身：“茶凉了，我去换一盏。”
她几乎是逃出前厅的。廊下风冷，吹在脸上，却吹不散颊边的热。小翠跟上来，担忧地问：“小姐，您脸色好红，是不是唐公子说了什么不中听的？”
“没有。”婷婷摇头，指尖按着胸口，那里跳得厉害。
她在厨房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端着新沏的茶回去。唐晓翼还坐在原处，正低头看她刚才写下的注解。侧脸映着窗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有劳小姐。”他接过茶盏，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背。
这一下午，婷婷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唐晓翼的每句话都寻常，可每个眼神都藏着钩子，轻轻一扯，就让她心慌意乱。他说漠北的星空，说江南的烟雨，说边关夜雪里听到的羌笛，说长安元宵满城灯火时忽然感到的孤单。
“小姐可知，”临别时，他站在庭院门口，回身看她，“那日在慈恩寺，我为何一直擦剑？”
婷婷摇头。
“因为剑上有血。”唐晓翼微微一笑，“刚处理了几个不长眼的匪类。我怕血腥气冲撞了佛门清净地——也怕吓着偶然路过的姑娘。”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现在想想，若是吓着了也好。吓着了，你会跑；你跑了，我才会记住你。”
暮色四合，竹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唐晓翼翻身上马，马鞭轻扬：“《西域记》我还有几卷未读，改日再来请教小姐。”
马蹄声远去，婷婷还站在门边。小翠小声问：“小姐，唐公子还会来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那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撒了一把金粉。
夜里，婷婷辗转难眠。推开窗，月光如洗，院中竹影婆娑。她想起唐晓翼说月牙泉的沙，说祁连山的雪，说“若是能带个人同来”。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从枕下摸出那卷《金刚经》，翻开，却见扉页空白处多了行小字，墨迹新鲜：
“竹影扫阶尘不动，月轮穿海水无痕。”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唐晓翼，甲辰年春，问心于竹下。”
问心。
问谁的心？
婷婷合上经卷，贴在胸口。窗外风吹竹叶，沙沙，沙沙，像极了那日慈恩寺后山，溪水漫过青石的声音。
而那一池本应平静的春水，终究是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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