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那个下午之后,周予安仿佛挣脱了最后的枷锁。他依然谨慎地遵循着康复计划,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炽热的光。他开始系统地恢复训练,为目标明确的B市体大冲刺。而林见清,在经历了钢琴比赛的洗礼后,人也变得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眉宇间那份过于沉重的枷锁似乎松动了,偶尔在解出一道极难的题目后,会对着窗外微微出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许,是关于A大物理系,又或许是关于B市那片海。
高三的最后几个月,是在漫天飞舞的试卷和越来越厚的倒计时牌中呼啸而过的。压力像盛夏的闷热空气,无孔不入。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焦虑失眠,教室里的低气压时常浓得化不开。
但林见清和周予安的角落,却像暴风眼中一块奇异的宁静之地。
他们形成了外人难以理解的默契。当林见清因为咖啡馆晚班和医院陪护而疲惫不堪时,周予安会提前帮他打好热水,会在他偶尔课间撑不住小憩时,示意周围同学保持安静。而当周予安因为某个技术动作迟迟找不到感觉而烦躁地揉着头发时,林见清会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本翻到某一页的笔记,上面用简明的图示分析着力学原理,有时甚至能对他理解水波阻力和身体姿态的关系带来启发。
他们依旧是彼此的反面——一个静,一个动;一个理性如冰,一个热烈似火。但在最兵荒马乱的日子里,这种差异却成了最稳固的支撑。林见清的冷静能安抚周予安的焦躁,周予安的乐观能驱散林见清心头的阴霾。
高考前最后一周,学校放了温书假。两人约在了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这里几乎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安静,无人打扰,窗外是郁郁葱葱的香樟树。
周予安摊开理综错题本,唉声叹气。林见清则默默推过去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是他针对周予安常错题型整理的“终极破解秘籍”。
“林见清,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周予安捧着那几张纸如获至宝,搞怪地哀嚎一声,换来林见清一个无奈的白眼。
安静地复习了一会儿,周予安忽然放下笔,很认真地问:“林见清,等高考完了,你想做什么?”
林见清从题海中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他的生活一直被“必须做”填满,鲜有“想要做”。
“不知道。”他老实回答。
“我知道我想做什么,”周予安眼睛亮起来,“等录取通知书到了,我先睡他个三天三夜!然后,我们去海边吧!我教你游泳!你不能总是个旱鸭子啊!”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仿佛美好的明天已经触手可及。
林见清看着他那充满感染力的笑容,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也漾开了温暖的涟漪。去海边?听起来……似乎不错。
高考那三天,天气异常晴朗。走进考场前,周予安用力抱了一下林见清,在他耳边大声说:“加油!林见清!你是最棒的!” 林见清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只是低声回了一句:“你也是。”
考场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林见清答题时异常平静,那些熬过的夜、刷过的题、承受过的压力,都化为了笔下的笃定。他偶尔会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另一个考场里,那个同样在为自己梦想奋笔疾书的少年。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校园瞬间沸腾,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试卷和草稿纸被抛向空中,欢呼声、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林见清随着人流走出考场,阳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一时间有些恍惚。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破人潮,带着满身的阳光和汗水,用力地扑过来,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解放了!林见清!我们解放了!”周予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手臂箍得紧紧的。
这一次,林见清没有推开,也没有僵硬。他迟疑地、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这个陪伴他走过整个高三、见证了他所有脆弱与勇敢的同桌。
盛夏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们身上,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未来依旧充满了不确定性,A大与B市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奶奶的身体还需要长期照料,游泳运动员的道路也绝非坦途。
但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站在挣脱枷锁的青春门口,站在彼此最坚定的支持里。那个因为座位调整而被迫成为同桌的开学第一天,仿佛就在昨日,又仿佛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这个看似寻常的夏日,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无比漫长,也无比耀眼。而他们知道,无论下一个夏天身在何方,这段相互扶持、共同走过的时光,将会永远在生命里回响,如同一个永不终结的、温暖的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