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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现了!

无宁之日

(第六章)

碧桃的打听并不顺利。

燕府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主子们身边贴身伺候的、有头脸的丫鬟婆子,彼此心里都有本账。可若说到“模样格外出色又不大见人”的,却是个个摇头。

“二少爷问这个做什么?”有相熟的嬷嬷私下拉着碧桃,眼神里带着探究,“可是……屋里要添人了?”这添的,自然不是寻常丫鬟。

碧桃心里泛苦,脸上却得端着笑:“嬷嬷说哪儿的话,少爷就是随口一问,许是那日在哪儿见了,觉得眼生。”

“眼生?咱们府里丫鬟的衣裳份例都有定数,各院管束也严,哪来的生面孔还能‘格外出色’?”嬷嬷压低了声音,“别是哪房不晓事的,弄了外头不干净的人进来吧?那可要仔细查查。”

这话说得碧桃心头一跳,忙道:“不至于,少爷兴许看错了。”

几日下来,一无所获。碧桃战战兢兢回话时,燕清正临窗练字,闻言笔尖顿了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缓缓泅开。

燕清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恼怒。他不相信自己那日所见是虚幻,那美人的模样分明如此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可如今各处打听都没有结果,难道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美人仓皇逃跑的模样又怎么解释?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捏着毛笔的关节都泛了白。

“哦?都没有?”他声音听不出喜怒,可内心早已波涛汹涌。

“是……各处都问了,确实没有少爷形容的那般人物。”碧桃偷觑他的脸色,“许是……许是那日路过的,是外头来送东西的,或是哪家来做客的丫鬟?”

燕清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巾,慢慢擦着指尖并不存在的墨渍。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碧桃的话。“送东西的?做客的?”他轻轻重复,忽而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心中暗自思忖:若真是送东西或做客的,为何见了自己就跑?这其中必定有蹊跷。“那她跑什么?”

碧桃哑然。

“罢了。”燕清将布巾丢回铜盆,强行按捺住内心的烦躁,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或许真是我看错了。”他不再提此事,转而问起春祭的准备,仿佛那惊鸿一瞥的美人,真的只是一场无痕春梦。

碧桃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少爷这般轻易放下,不像他平日的性子。

燕清确实没放下。他反而更确信,那美人就在府中,且有人刻意将她藏了起来,或者,是她自己费尽心机在躲藏。一个低等丫鬟,能有这般机敏和本事?还是说……她背后有人?这念头让他心底那簇火,烧得更隐秘,也更灼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和征服欲在他心底不断蔓延。

宁秋的日子,并未因燕清暂时的“搁置”而好转。三少爷院里的贵安,虽未再明目张胆堵她,但那阴冷的目光,总在不经意间黏在她背上。厨房、洗衣房、甚至去给老夫人取东西的路上,她总能“偶遇”三少爷院里其他脸生的仆役,或是打量,或是低声嗤笑,那无形的压力如蛛网,将她越缠越紧。

她知道,这是警告,也是监视。她必须更小心。

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微妙。不再让她近身伺候细巧活儿,只派些洒扫、跑腿的粗活,且常当着她的面,对云嬷嬷感叹:“年纪大了,就喜欢旧人旧物,踏实。那些心思活络的,看着都眼晕。”

宁秋每次听了,都只深深垂下头,将所有的惊惶与委屈死死压在心底。她甚至不敢再穿那件惹眼的水绿色比甲,换上了最不起眼的灰褐色旧衣,终日低着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尘埃里。

这日,府里因春祭采买,进了许多新鲜瓜果时蔬,老夫人忽然起了兴致,说晚膳想用一道“莲藕莲子羮”,要现摘的鲜莲蓬。

这差事落到了宁秋头上。莲池在府邸西侧,靠近一处久无人居的客院,平日僻静。宁秋提着竹篮,沿着卵石小径快步走着,只想尽快摘完回去。

时近傍晚,池边水汽氤氲,残荷凋敝,新生的莲叶亭亭,已有早发的莲花打着骨朵。宁秋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探身去够那支饱满的莲蓬。水光映着她的脸,几日来的憔悴与惊惧,在暮色水色里,反倒淡化了些许,只余下一种被苦难打磨过的、惊心的苍白与柔韧。

她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并未留意到,不远处的假山石后,一道身影已静立了许久。

燕清是心烦出来散心的。春祭事务繁杂,母亲对他寻人之事的隐约告诫,三弟那边似有若无的挑衅,都让他心绪不宁。信步走到这僻静处,却看见了池边摘莲的人。

一个穿着灰扑扑旧衣的丫鬟,身段纤细,低头侧脸对着他。暮色将她半边脸颊镀上柔和的光晕,鼻梁秀挺,唇色淡白,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手去够莲蓬时,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却稳稳地抓住了莲茎。

燕清的呼吸陡然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那熟悉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抹身影,不敢有丝毫移开,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不是那日水绿色的鲜亮,而是蒙尘的黯淡。可那侧脸的轮廓,那低头时脖颈柔和的曲线,还有那种专注而疏离的气质……

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兴奋在他胸腔中炸开。他屏住呼吸,向前挪了一步,想看得更真切些,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确认是不是她。

就在这时,宁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快地转过头,朝假山方向瞥了一眼。

四目,隔着暮色与水汽,有那么一瞬,极短暂的交错。

燕清看清了她的正脸。确实很美,美得清冽脆弱,眉宇间笼着轻愁惊惧,像枝头带露将凋的花。但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他的大脑迅速搜索着记忆,试图找出这份熟悉感的来源。

而宁秋,在看清楚假山旁那月白色锦袍、俊雅面容的瞬间,血液几乎冻结!

是二少爷!

她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喉咙。手里刚摘下的莲蓬“啪嗒”一声掉进竹篮,她顾不上去捡,也顾不上篮子里才摘了两三个,提起竹篮,转身就走。脚步仓促慌乱,甚至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却毫不停留,几乎是踉跄着、逃离般地,迅速消失在了池边小径的尽头。

燕清站在原地,没有追。他望着那抹灰褐色仓皇远去的背影,先前那一丝熟悉感,被更强烈的“就是她”的直觉取代。

是她。那个竹林边、拐角处,惊惶躲藏的美人。

可她为何穿着如此粗陋?为何在老夫人院里的池塘摘莲?还有……她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那瞬间的惊恐,绝非寻常丫鬟见到主子的畏惧,而是一种更深切的、仿佛被天敌盯上的骇然。

燕清的眉头缓缓蹙紧,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来。一个低等粗使丫鬟?能拥有这般容貌,和这般异常的反应?他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内心的好奇和探究欲被彻底点燃。

他想起自己曾向母亲要过的那个丫鬟,宁秋。母亲拒绝得干脆。当时只以为是母亲不肯放人,或是顾忌三弟。如今想来……莫非母亲也知道什么?这个丫鬟,和宁秋,是否有什么关联?还是说……

一个近乎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

他唤来不远处候着的小厮:“去,查查方才在莲池摘莲的丫鬟,是哪个院里的,叫什么名字。”

小厮领命而去。

燕清独自站在暮色渐浓的莲池边,池水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幽深难测。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玩味的弧度,心中已经有了新的计划。原来,月光并非遥不可及。她一直就在这府里,只是蒙着尘,藏着影。而他,已经看见了她惊鸿一瞥的真容。

下一步,该是如何拂去尘埃,将她从那暗处,带到自己眼前了。至于她身上那些秘密和牵扯……他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越是复杂,才越有价值,不是么?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揭开这层层迷雾,探寻这个神秘美人背后的真相。

宁秋一路奔回下人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冷汗已湿透了里衣。二少爷看见她了!他一定看见她的脸了!他会不会认出她就是宁秋?会不会把她和之前几次的躲藏联系起来?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知道,自己这仓皇一逃,或许反而更坐实了可疑。

她滑坐在地上,抱住冰冷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逃不掉了。无论她怎么躲,怎么藏,这深宅里的暗流,终究还是将她卷到了漩涡中心。

夜色,彻底吞没了燕府。但有些人的夜晚,注定无法平静。寻找与躲藏的戏码,因这一次意外的“照面”,悄然进入了新的篇章。棋盘之上,执棋者与棋子,角色或许正在模糊。而那缕月光,似乎再也无法隐于厚重的云层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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