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又过了几日,府里筹备着一年一度的春祭,各院都忙碌起来。燕清作为嫡子,自然也要协助料理外务。这日他从外头对完祭田的账目回来,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将燕府的亭台楼阁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他心里记挂着另一件事——寻人。那日竹林边惊鸿一瞥,那个提着食盒、穿着水绿色比甲的身影,只一个侧脸,便如一道清凌凌的月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眼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肤色在暮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他当时正与管事说话,待要细看,那身影已消失在月洞门后,快得让他疑心是春日午后的一场幻梦。
事后打听,却无人知晓。那一片院落住的多是些不得脸的旁支或老仆,人来人往,并无特别出色的女子。燕清心里存了疑,更添了几分兴趣。这般颜色,若真是府里的人,怎会寂寂无名?莫非是外头来的?可那衣着打扮,分明是府中低等丫鬟的样式。
他信步走着,不觉又绕到了那日看见美人的路径附近。心不在焉,脚下便慢了几分。
恰在此时,前面拐角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是两个丫鬟,正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可不是么,云嬷嬷今日脸色难看得紧,说是库房新领的雪缎少了一尺,正查呢。”
“唉,但愿别牵连到我们头上……咦?”
说话声戛然而止。两个小丫鬟抬头看见迎面走来的燕清,吓了一跳,慌忙退到路边,躬身行礼:“二少爷安。”
燕清漫应一声,目光随意掠过她们。都是普通样貌,并无特别。他正欲移开视线,眼角余光却瞥见拐角那边,似乎还有个身影,因为她们突然停下行礼,而迟滞了一步,未能完全隐去。
那身影似乎顿了顿,然后极快地、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拐角另一边。
只一刹那,燕清甚至没看清那人的衣着样貌,但那惊鸿一现的侧影轮廓,还有那种下意识想要隐藏的姿态,莫名地与他记忆中那个月光般的身影重叠起来。
心跳漏了一拍。
“那边是谁?”燕清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了两分。
两个小丫鬟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拐角,茫然道:“回二少爷,没、没人啊?就奴婢两个。”
燕清不再理会她们,抬步便朝拐角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但带着一种笃定的压迫感。
拐角后是一条通往厨房杂役院落的小径,此刻空无一人,只有晚风拂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两旁堆着些不用的旧家什,蒙着灰。
燕清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没有。那个身影仿佛凭空消失了,或者,从来就不曾存在。
但他确信自己看见了。那瞬间的感觉不会错。
“二少爷?”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方才那两个丫鬟,见他站着不动,有些惶恐。
燕清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无事,方才似乎瞧见一只野猫窜过去。”他笑了笑,“你们是哪个院里的?”
“奴婢们是在大厨房帮佣的。”
“嗯。”燕清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生面孔?或是……模样特别出挑的丫鬟在这附近走动?”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努力回想,都摇了摇头:“回二少爷,不曾留意。厨房这边来往的都是熟面孔,粗使活儿多,没什么特别的人。”
燕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笑意未减:“随口问问罢了。去吧。”
打发了丫鬟,燕清独自站在渐浓的暮色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一次是巧合,两次……还是巧合么?那美人似乎格外警觉,或者说,格外不想被人看见。
这倒更有意思了。
他原本的计划里,宁秋那枚棋子,是用来试探母亲态度、并顺便给三弟添点堵的。一个看起来胆小却有点心思的丫鬟,用好了,或许能听到些母亲院里的风吹草动。但这几日母亲态度明确,强要不成,他便也暂缓了动作,只让碧桃送了盒香,算是留个由头,也是将宁秋稍稍架在火上——看看各方的反应。
可眼下,这不知名的美人,却像一颗意外落入棋盘的明珠,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寻到她,弄清她是谁,为何隐匿,这念头竟压过了原本对宁秋那步棋的筹谋。
燕清回到自己院中,碧桃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摆饭。见他回来,忙迎上来。
燕清坐下,接过热巾帕擦了手,似随口吩咐:“碧桃,明日你去打听打听,府里近日可有新采买进来的丫鬟,或者……有没有哪个院里,藏着个模样格外出色的,却不大在人前走动的。”
碧桃一愣:“二少爷是说……?”
“就是打听打听。”燕清拿起筷子,语气平淡,“这般年纪,也该留意着屋里人了。母亲前些日子不也提过么。”
碧桃立刻明白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又有些说不清的酸涩,连忙应下:“是,奴婢明白了。”
燕清不再多说,安静用饭。烛光映着他俊雅的侧脸,平静无波。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簇因一个朦胧侧影而点燃的火苗,正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寻找那个月光美人,成了他当下最隐秘、也最强烈的念头。至于宁秋……他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暂且搁置吧。一枚已知的、有些用处的棋子,和一缕不知来历、却勾魂摄魄的月光,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苦寻不得的月光,与他暂且搁置的棋子,会是同一个人。而宁秋那日为了避开可能的麻烦,刻意绕了远路从厨房后巷回老夫人院子,却不料正是那一次绕路,让她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落入了燕清眼中,也让自己本就艰难的处境,变得更加诡谲难测。
夜色深沉,燕府各院的灯火次第熄灭。燕清的书房却还亮着灯,他对着摇曳的烛火,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个水绿色的、惊惶隐去的侧影。
而另一边下人房里的宁秋,在经历白日竹林威胁后,夜里又做了噩梦。梦中无数模糊的面孔逼视着她,有燕归舟冰冷的眼,有燕清温润却莫测的笑,还有贵安那张狞恶的脸。她冷汗涔涔地惊醒,拥着薄被坐起,望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夜空,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寒冷与孤独。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他在这头燃着灼热的寻找之火,她在那头冻于彻骨的恐惧之冰。而那层薄纱,不知何时会被命运的手指戳破,露出背后令人窒息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