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姝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听见了,却无力回应。
她的意识沉在一片漆黑的沼泽里,时而浮起,时而沉没。
她梦见冀州的血,梦见苏州的雨,梦见永琪在月光下对她说“我等你”,梦见小燕子和紫薇在台上唱歌,最后,所有的梦都碎成一片刺目的白光,她猛地睁开眼:
“……孩子……”
“在呢,在呢!”令妃一直守在榻边,见她醒来,忙俯身握住她冰凉的手,“胡太医说,暂时保住了,两个都保住了。
但你不能再动了,不能再想了,不能再哭了,知道吗?你若再有一次闪失,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你们母子三个!
明姝,你答应姐姐,为了孩子,你得撑住,你得狠心把自己从这乱麻里摘出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管,只养着你自己,养着孩子,好吗?”
明姝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发,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谢谢姐姐”,想说“对不起”,想说“是我连累了你们”,可她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只能反手握了握令妃的指尖。
令妃替她掖了掖被角,转头对青黛低声道:“去,把那碗煎好的安胎药端来,温着,等娘娘能入口了,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莫要呛着。
还有,殿内的炭火加足,娘娘手脚冰凉,万不能再受一丝寒气。另外,把窗缝都糊上,外头的风声、人声,一概不许传进来。
从今日起,这承乾宫只许进,不许出,直到娘娘转危为安。”
“奴婢明白。”青黛红着眼去了。
含香端着药碗进来,那药汁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息。
她跪坐在榻边,用银匙轻轻搅着,吹了又吹,才递到明姝唇边:“明姝,喝一点,慢些,不烫了。”
明姝勉强张开嘴,含住那匙药汁。
她一口一口地咽着,目光落在含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满是担忧,也满是同病相怜的悲悯。
“紫薇……小燕子……”
含香手上一顿,银匙悬在半空。她与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令妃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说。
“她们……怎么样了?”明姝追问,那眼底的平静下藏着一丝执拗的焦灼。
令妃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唇角的药渍:“你先顾好自己,她们……暂时被关在大内监牢。
皇上震怒,但尚未定罪,只是收押候审。
有尔康和尔泰在外头周旋,有五阿哥在皇上跟前求情,她们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明姝,你若想救她们,就得先把自己救回来。你倒下了,她们才是真的没了指望。”
明姝听着,那睫毛轻轻颤了颤,她缓缓闭上眼,不再问了。
她懂。令妃说的是实话。这宫里,从来都是强者才有资格谈保护,弱者连自己都护不住,何况他人?
她如今躺在这榻上,连翻身都要人扶,拿什么去救紫薇和小燕子?拿什么去跟皇后斗?
她只能等。等这口气喘匀了,等这血止住了,等这两个孩子在她腹中重新安稳下来。
然后,再图谋。
殿外,夜风猎猎,吹得廊下的宫灯剧烈摇晃,将灭未灭。
乾隆仍站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殿门。
“皇上,”小路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夜深了,太后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让您回养心殿歇息,此处有令妃娘娘和香妃娘娘照应,让您明日再处置巫蛊一案。太后还说……还说让您保重龙体,莫要为了一个……”他顿了顿,没敢把太后原话里的“妖妃”二字复述出来,只含糊道,“莫要太过伤神。”
乾隆没有动,他抬头望着那轮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冷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夜风里:
“传朕旨意,承乾宫上下,加派三倍侍卫,任何人不得擅入。
令妃、香妃,暂居承乾宫,照料贵妃直至脱险。太医院所有太医,轮值候命,不得有误。”
“喳。”小路子垂首领命,匆匆退下。
乾隆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仍跪在殿门台阶下的永琪身上。
永琪脊背挺直,那眼眶还红着,像是熬了血,尔康和尔泰分跪两侧,亦是垂首不语。
“永琪,你也回去。尔康、尔泰,你们也出宫回府吧。”
永琪猛地抬头:“皇阿玛……这件事……紫薇和小燕子是冤枉的,贵妃娘娘也是冤枉的,您明明心里清楚,那布偶是栽赃,您为何……”
“够了,管这个布偶是谁做的,是谁放在那儿的,有人想把朕置于死地,却是很明显的事情。今日发生的所有事,给朕的冲击太大了,朕今日不想再讨论下去了。
永琪,你是朕的儿子,你该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什么。”
永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想说“此刻最重要的是她”,想说“此刻最重要的是您赶紧走,别在这里让她见了又动气”,可看着乾隆那双被悔恨与震怒熬得通红的眼睛,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这个帝王,此刻需要的不是真相,是台阶;不是质问,是顺从。
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儿臣……遵旨。请皇阿玛……务必保住娘娘。
也请皇阿玛……早日查明真相,还紫薇和小燕子一个清白。”
“朕知道。”
永琪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随后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这承乾宫。
尔康和尔泰对视一眼,亦齐齐叩首,随着永琪退了出去。
殿外,只剩下乾隆一人。
他缓缓走到殿门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冰冷的门板,他多想推开这扇门,多想走到她榻边,多想握着她的手。
“明姝……”他低声呢喃。
殿内,令妃似乎听见了什么,走到门边,隔着门缝轻声道:“皇上,娘娘刚睡下,气息还弱着,受不得惊扰。
皇上……也请早些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早朝,还要……处置那案子。
娘娘这儿,有臣妾和香妃妹妹守着,万无一失。”
乾隆的手缓缓垂下。
“好生守着她。她若醒了,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尽管去朕的内库取。朕……明日再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