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从承乾宫出来的小燕子一反常态地安静下来，只紧紧攥着紫薇的手，直到转过回廊，确定承乾宫的宫人再也看不见她们，她才猛地停下，转身捧住紫薇的脸。

“别这样，紫薇，你脸色很可怕！今天是你第一天进宫，想不到皇阿玛会突然进来，你一点准备都没有，当然没办法引起皇阿玛的注意。你千万不要泄气，不要难过，日子还长呢！咱们有的是机会，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紫薇被她捧着脸，被迫直视着小燕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我没有泄气，也没有难过。”

她目光越过小燕子的肩膀，望向远处那重重叠叠的宫墙，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手指紧紧抓住了小燕子的手腕。

“我只是感觉到深深的恐惧。”

金锁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忙上前半步，用身子挡住她们的侧面，低声急道：“小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还是去漱芳斋说吧，到了咱们自己的地盘，关起门来，再慢慢商议。”

“好，咱们走，快走。”小燕子一手拉着紫薇，一手拽着金锁，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她们带离了回廊。

---

漱芳斋内，门窗紧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明月、彩霞被小燕子支去后院看茶，实则给了她们一个私密的空间。

紫薇坐在椅中，脸色仍是惨白的，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帕子，她看着小燕子：

“还记得方才的事情吗？皇上要明姝姐姐生孩子这件事，显然是他们两个早就商量过了。

可那天在幽幽谷的时候，明姝姐姐一个字都没有透露……她只说要我们进宫，说要护着我，说这是最安全的法子。

她没说她自己正被皇上逼着生孩子，没说这宫墙之内除了皇后的刀，还有皇上的枷锁。”

小燕子皱起眉头，有些困惑：“这不是因为皇阿玛疼爱姝儿姐吗？应该挺正常的呀……”

“正常？”紫薇苦笑一声，“小燕子，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皇上今天的样子吗？他对明姝姐姐那是怎样的占有，怎样的逼迫？

他要她生孩子，要她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子嗣，把这当作是‘恩宠’，是‘赏赐’，是‘爱’！可那药碗递过去的时候，明姝姐姐的手在抖，她在怕。

那一刻，我看到了我娘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在济南等了一生、盼了一生，最终等到的是一场空、等到的是含恨而终的可怜女人。

皇上对我娘，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也是这样说着‘等’，说着‘护着你’，然后把她困在那座小院里，困了一辈子，困到了死？

如今，他又想把明姝姐姐困在这承乾宫里，用‘子嗣’做锁，用‘深情’做链，把她永远拴在身边，直到她油尽灯枯。”

“你是说……皇阿玛对姝儿姐……不是真心？”小燕子瞪大了眼睛。

“是真心，可这种真心太可怕，它像一张网，越密越让人窒息。

小燕子，你懂吗？那个孩子，不管明姝姐姐身体好不好，都不是那么容易生养的。

皇后娘娘本就当姐姐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有了孩子，明姝姐姐更是分身乏术，成为众矢之的。那些药材……那些补品……谁知道里头有没有旁人的手笔？

我听说这宫里头，想要一个孕妇‘意外’失足、‘意外’小产、‘意外’血崩的办法，多得是！到时候，皇上就算再疼她，也护不住一个整日担惊受怕、被各方算计的孕妇！”

小燕子听得脸色发白，她虽然大大咧咧，却并非真的愚钝。

她从前也听明月彩霞提起过后宫争斗的惨烈，那些不见血的刀光剑影，那些比战场更残酷的算计。

她想起了皇后那张总是板着的脸，想起了容嬷嬷那双毒蛇般的眼睛，想起了一次次针对明姝的陷害与算计。

如果明姝真的有了身孕……那岂不是成了活靶子？岂不是随时可能被人暗算，一尸两命？

“而且，”紫薇走到小燕子面前，握住她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她在这个时候把我们安排进宫……我就怕她会不会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在最坏的结果出现之前，她想让我们一切平安顺利，想让我们有个落脚处，有个退路。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在为我们铺后路，哪怕她自己……”

她顿了顿，泪水滚落下来：“明姝姐姐本就向往自由，她那么努力的活着，哪怕去演去算计都是为了努力的活着，去找寻那个自由，她想的是有朝一日让皇上放她出宫的。

可有了孩子那就有了牵挂，明姝姐姐今日若应了那生孩子的事，她便再也走不了了，她的命就要绑在这紫禁城里，绑在皇上的子嗣上，直到油尽灯枯。

就像我娘，如果她当初没有怀孕，没有我，如果她没有被那个‘情’字困住，她是不是就能活下去了？是不是就能离开那座囚笼，去看外面的天地了？

可她不能，她只能等，只能爱，只能用命去换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承诺……

我们绝不能让明姝姐姐就这样被困住，我们要护着她，就像她护着我们一样。

哪怕最后真的要斗，咱们也得给她争出一条生路来，不能让她活埋在这承乾宫里！

她为我们做了那么多，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小燕子听得心头大震，忽然想起了那日在幽幽谷，明姝靠在永琪肩头说的话。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悟与恐惧：

“这样想来，永琪应当也不知道！那天在幽幽谷，姝儿姐和永琪说话的时候我偷偷听到了几句，她跟永琪说……‘我不要你废，我要你好好的，我要你活着，活得好好的。哪怕我哪天真的不在了，你也要活着，替我守着我在乎的那些人，替我看着他们平安喜乐。’”

紫薇闻言，瞳孔骤缩，她猛地抓住小燕子的手臂：“这根本不像一个情话，分明是千万句情话中夹杂着遗言。

她果然已经想到了最坏的结局，她已经在安排‘万一她不在了’之后的事情！

这个傻子，她什么都一个人扛着，她想把我们都安顿好，然后自己去赴那‘生死与共’的约，或是用自己的命，去换咱们所有人的平安。”

“不行！我绝不允许！”小燕子猛地跳起来，一拳砸在桌上，“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扛着！她是我们的姐姐，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能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们要活着，姝儿姐也要活着，咱们说好了一起走，一起活，一起死。她不能抛下我们，我们不能抛下她！”

金锁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她看看紫薇，又看看小燕子，忽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要不等碰到五阿哥和福大爷和福二爷的时候跟他们商量一下？人多力量大，得想个法子，那个药听着对宸妃娘娘也是有好处的，那怎么能让宸妃娘娘既喝了那药养身体，又不至于真的怀上，或者说怕皇上不满，即便怀上了，也能保住性命？不管怎么样宸妃娘娘的性命才是首要的。五阿哥那么在乎娘娘，他肯定有办法，他肯定不会看着娘娘去死的！”

紫薇和小燕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对，找永琪，找尔康和尔泰，他们那么聪明，关系也多，他们肯定有办法。”紫薇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咱们不能瞒着他们，这是关乎明姝姐姐性命的大事，咱们得一起想办法，一起护着她。

这宫墙里，咱们是她唯一的家人，咱们不能让她孤军奋战，不能让她一个人去扛那滔天的祸事！

我们要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们，我们愿意为她拼命，就像她愿意为我们拼命一样！”

小燕子重重地点头：“没错！咱们要告诉她，她想一个人扛，没门！咱们要和她一起扛，把这该死的宫墙，撞出个窟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