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半靠在床榻上,紧紧抱着明姝,他一手轻拍着她的背;一手替她拢好散落的鬓发:“累了没有?朕让他们熬了燕窝粥,还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你得吃些东西,方才……太伤身子了,哭得朕心都碎了。”
明姝埋在他肩窝,泪水已渐渐止住,只余细微的抽噎,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怜,手指却紧紧攥着他龙袍的衣襟,不肯松开。
“皇上……不嫌臣妾麻烦么?”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怯怯地看着他,“臣妾这般任性,这般多疑,那天,还那样冲撞您……指着您的鼻子骂您……臣妾以为,您再也不会理臣妾了。”
“朕嫌你,”乾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咬牙切齿,却掩不住那满溢的宠溺与后怕,“朕早就嫌你了,嫌你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嫌你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嫌你不信朕能护得住你,嫌你总是想着离开朕,想着自己一个人独自承受,把朕推得远远的,仿佛朕是个外人,是个不值得你依靠的废物,是个连心爱的女人都守不住的昏君!”
他说着,松开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明黄锦缎包裹的物件,边角处绣着蟠龙纹样,显然是御用之物,他郑重地塞入她掌心。
“朕给你写一道手谕,”他握住她的手,带着她一层层打开那锦缎,露出里面盖着朱红私印的黄绫,是乾隆亲笔,“盖上朕的私印,从今往后,这宫里任何人,若无朕的准许,不得审问你,不得查你行踪,不得擅闯承乾宫。你可随时出宫,无需向任何人报备,包括朕。
让永琪、尔康、尔泰他们护好你的安全,爱去哪去哪,朕都不在乎,朕也不会问,只要你能回来就好,只要你能回到朕身边,只要这承乾宫的灯,还为朕亮着。
哪怕你去苏州,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朕都准了,朕都不拦着。朕给你这自由,不是放你走,是让你知道,你可以走,但朕……永远在这里等你。”
明姝猛地睁大眼,瞳孔骤缩,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乾隆,那眼神里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她闹了一场,竟换来了这滔天的恩宠与放纵,换来了帝王手中近乎逆天的特权!
这是一道免死金牌,也是一把尚方宝剑,更是一张通往自由的通行证。在这深宫之中,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从此不再是笼中雀,而是有了翅膀的凰;意味着她可以随时去大杂院看柳青柳红,可以护着小燕子在宫外行走,可以在宫外布置自己的退路,在必要时全身而退。
这特权太烫手,也太危险,但此刻,她只能表现出感动与惶恐。
“皇上……您当真……不怕臣妾跑了?不怕臣妾仗着这特权,做出什么让您为难的事?不怕臣妾……真的再也不回来了?”
她声音发颤,那颤抖里,有感动,有愧疚,更有算计成功的、隐秘的得意。
“你跑,朕便去追,”乾隆捧起她的脸,拇指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追回来。朕不想再看到你因为怕给朕添麻烦,把自己逼成这样,把自己逼到绝处,宁可自伤也不愿让朕为难。
朕是天子,如果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连让她想出去散心的自由都给不起,连让她吃口顺心饭的权利都要剥夺,这皇位坐着,又有什么意思?
朕要这江山,也要你;朕要这千古明君的名声,更要你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骂人的站在朕身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悔与顿悟:“之前是朕太在乎你,想把你一直捆在朕的身边,捆在这承乾宫里,以为这样就是保护,以为这样就是宠爱,以为把你藏起来,就能隔绝所有风雨。
没想到就是因为这份太在乎,这份患得患失,被那贼人利用来挑拨离间,逼的你不得不忍痛割爱,逼的你差点以死明志,逼的你……差点真的离开了朕。”
乾隆将她拥得更紧:“朕给你翅膀,给你天空,甚至给你离开这宫墙的钥匙,只求你,飞累了,记得回来,记得这宫里,有个人在等你,在守着你,在爱你。
你可以走,但你要知道,朕会追;你可以飞,但你要知道,朕这金丝笼,如今为你敞开了门,不是困你,是护你。
这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都行,但朕的心,永远在这里,只装着你一个人。”
明姝握着那道明黄的手谕,指尖微微发抖。
她赢了。
这盘棋,不仅活了,还赢了个满堂彩。
她以这近乎决绝的方式,以“自毁”的惨烈姿态,换来了帝王最深切的愧疚,换来了这后宫之中绝无仅有的特权与自由。
她抬起头,看着乾隆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深情与后怕,忽然觉得,这戏演得太过成功,成功到……她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悸,是因为算计得逞的得意,还是因为……真的被这个男人的深情,烫伤了心口。
“臣妾……谢主隆恩。”她轻声道,将那手谕紧紧贴在心口,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知是为自由而喜,还是为这复杂的情感而悲,抑或是为那逐渐模糊的真假界限而惶然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窗外,海棠花影婆娑,暗香浮动,为这深宫之中,一场以情为饵、以命为注的博弈,悄然画下一个暂时的休止符。而这棋局,还远未到终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