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色如水银泻地,漫过承乾宫的琉璃瓦。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迟疑,像是困兽在宫墙外徘徊,那声音近了又远,远了又近,不敢靠近那道朱门,又不舍离去。
承乾宫内,未燃一盏灯烛,唯有清辉自那道特意敞开的窗缝倾泻而入。
明姝端坐琴前,素衣白裳,不施粉黛,长发松松垂在腰际,仅以一根白玉簪挽住,几缕青丝散在苍白的脸颊旁。
她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濒死的美。
她指尖轻挑,最后一个音符余韵袅袅,消散在夜风里。
随即,她启唇轻唱,声音低回婉转,如泣如诉,带着病中特有的虚弱与沙哑: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那歌声在夜色中飘荡,带着吴侬软语的缠绵悱恻,又藏着北方女子骨子里的刚烈不屈。
它诉说着一个关于遇见的故事——关于那个大雨倾盆的午后,那把始终向她倾斜的竹伞,那个在老槐树下单膝跪地、许她一生的男人。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唱到此处,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指尖在琴弦上重重一按,弦音呜咽。
那是感恩,也是深入骨髓的自卑,是得到后的惶恐,是害怕失去的焦灼。
她唱的是越人,更是她自己——蒙他垂怜,受他恩宠,却终究觉得自己不配,终究怕这“被好”成了他的“诟耻”。
宫墙外,那道玄色的身影猛地停住了脚步。
乾隆站在承乾宫的角门外,手扶着那扇冰冷的朱漆宫门,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迟迟不敢推开。
他听着那歌声,听着那琴音,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眼眶酸涩胀痛,有什么东西要夺眶而出。
那歌声里,没有怨怼,没有愤怒,没有那日殿上的锋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卑微与深情。
像是卑微到尘埃里的花,用尽最后的力气绽放,只为博君一顾;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痴,明知这爱会伤人,会焚身,却依然停不下来,甘之如饴。
“山有木兮木有枝……”
明姝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力竭,又像是情至深处,无言以表。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无力地滑动,带起一串哀婉的音符,那是对命运的控诉,对这森严宫墙的控诉,也是对她自己那颗不争分的、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爱他的心。
“心悦君兮……君不知……”
最后四个字,她唱得极轻,极慢,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哀怨。
明明“君知”,却“不敢知”;明明“心悦”,却“不能悦”。
这已不再是那首古老的民歌,而是她柳明姝的血书,是她对乾隆最惨烈的告白——我知你知,但我更知这“知”会害了你,会拖累你,会毁了你千古明君的清誉,所以我只能装作不知,只能把这“心悦”,亲手埋进这宫墙最深的泥土里,让它腐烂,让它成灰,只求你能好好的,哪怕……哪怕你恨我不知好歹,怨我冷血无情。
她怕的不是他的疑,她怕的是她的爱,终会成为插向他心口的一把刀,成为旁人攻讦他的把柄,成为史书上那个让他蒙羞的“红颜祸水”。
“明姝!”乾隆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猛地推开那道朱门。
殿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月光如潮水般涌入,瞬间照亮了殿内那个孤独的身影。
明姝背对着门口,端坐琴前,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像是要乘风归去。
她听到推门声,指尖一顿,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裂音,却没有回头,只是更加紧地攥住了琴弦,指尖被勒出深红的印子,那瘦削的肩膀在月光下剧烈地颤抖。
“别过来……臣妾如今的模样,不堪入目,不敢污了皇上的眼……皇上回去吧,就当……就当臣妾已经死了……”
乾隆大步上前,绕过那架“求凰”琴,这才看清她的脸——那张总是精心描摹、美得惊心动魄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唇上干裂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盛满了惊惶、委屈,还有那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情与绝望。
她像是三日间老了十岁,像是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凋零得只剩最后一口气,在月光下透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濒死的美。
“你……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乾隆心头大恸,猛地蹲下身,伸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这才几日啊,你是在剜朕的心吗?你这是要朕的命啊!朕宁可你像那日一样,指着朕的鼻子骂,也好过你现在这般……半死不活的样子!”
明姝猛地抽回手,别过脸去,避开了他的触碰,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地滚落:“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只是怕极了……”
“你怕什么?你怕朕吗?朕在这儿,朕不信那些鬼话,朕……”
“不,不是怕皇上!”明姝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看进他眼底,那里面燃烧着绝望的爱,“臣妾怕见了您,就舍不得再闭门;怕见了您,就忍不住想要求您,求您别走,求您护着臣妾,求您像以前一样,把我护在掌心……可臣妾不能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声音嘶哑,字字泣血:“臣妾这贪心一起,又给皇上招来灾祸,又让皇上因臣妾而被人诟病,说臣妾是妖妃,说您被美色迷了心窍,说您为了个女子不顾朝纲……臣妾舍不得,舍不得您为难,舍不得您因臣妾而背上骂名,舍不得您为了护着我,去跟那些朝臣、跟那些后宫的阴毒小人争执……您本该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不该为了臣妾,跌落尘埃,与人为难……”
她抬起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渗出:“臣妾只能唱给您听,唱这‘心悦君兮’,却不敢让您知道,不敢让您看见这狼狈的模样……臣妾这身子,这心,早就是您的了,从苏州开始,从您教我弹琴开始,从您为我撑伞开始,就全是您的了……只是……臣妾要不起这恩宠了,要不起这‘宸妃’的名分了……我宁可自己疼死,在这宫里自生自灭,了此残生,只要您能好好的,只要这后宫能安宁,只要您还是那千古明君,不受臣妾拖累……您走吧,您回去吧,就当……臣妾真的死了吧……”
“你敢!”乾隆再也听不下去,猛地扣住她的手腕,他强迫她看着自己,眼中是暴怒,是恐慌,是后怕,“朕不许你说死!不许你自生自灭!没有朕的允许,你不许死,不许离开朕!
这天下都是朕的,你也是朕的,朕不准你躲,不准你逃!”
明姝被他攥着手腕,泪水模糊了视线,仍是挣扎着:“臣妾知皇上是在乎臣妾,才会询问臣妾去了何方;臣妾知道皇上信任臣妾,否则那日殿上,臣妾不会有机会去辩解,早就被拖下去治罪了。
臣妾都明白……可皇上,臣妾只是怕,怕臣妾终究会成为他们攻讦的靶子,成为祸乱朝纲的罪人,成为史书上那个让皇上蒙羞的污点……”
她泪光闪烁,那里面满是对他的眷恋与恐惧:“这一次,是有人告密给皇上,所幸皇上圣明,没有闹得太大,尚且可控。
可若是下次呢?若是下次那贼人买通了朝臣,在朝堂之上联名参奏臣妾‘私德有亏’、‘妖言惑主’;若是他们伪造证据,说臣妾与外臣私相授受;若是他们联合前朝,逼皇上处置臣妾以正视听……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臣妾怕皇上为臣妾左右为难,怕皇上为了保全臣妾,而背上‘昏聩’的骂名,怕臣妾的存在,成了旁人攻击皇上的利器,成了您龙椅下的隐患,成了您登基以来洗不清的污点。
皇上是要做千古明君的,臣妾不能成为您的软肋,不能让您因为臣妾,而不得不向那些阴毒小人妥协,不得不违逆本心,不得不背上宠信妖妃的污名……若真有那一日,臣妾只能三尺白绫,悬于梁上,以证清白,以全皇上圣名……”
“住口!朕不许你死!”乾隆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抱住,“你不是软肋,你是朕的命!朕不要做什么千古明君,朕只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陪在朕身边!那些骂名,那些污蔑,朕不在乎,朕只要你!你若死了,朕要这江山何用?要这皇位何用?朕只要你!”
明姝在他怀中,终于放声大哭。
她不再挣扎,只是紧紧攥住他的龙袍。
月光下,帝王紧紧抱着他濒死的宠妃,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焐热她冰冷的身体,像是要用自己的誓言,筑起一道隔绝世间所有风雨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