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承乾宫的残烛刚刚燃尽,明姝拥着那尊泥塑,在清冷的月光中阖上眼。
而此刻,养心殿外,皇后却领着一群宫人,端着一盅参汤,款款而来。
她已换下了白日里那身威仪的凤袍,着一身暗紫色素缎宫装,发髻梳得低垂,只簪了两支素净的玉钗,敛去了锋芒,只剩下温婉与谦卑。
“皇上,”她走到殿门前,敛衽行礼,声音温婉得近乎谦卑,与白日里在漱芳斋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臣妾自知今日僭越,误会了宸妃妹妹与还珠格格,心中实在不安,坐立难安。
方才听闻军机处的折子已批完,想着皇上定是要去漱芳斋看格格,臣妾特来请旨,想随皇上一道去,给格格赔个不是。
臣妾今日,确实是操之过急了,伤了皇上与格格的父女之情,臣妾万死难辞其咎。”
乾隆揉着眉心,本欲回承乾宫守着明姝的脚步一顿。
白日里皇后的那番挑拨虽让他生厌,但此刻见她低眉顺眼,言辞恳切,又想着小燕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确实也需要皇后这个嫡母“关照”一二,免得日后在宫中树敌太多,寸步难行。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也罢,朕正要去瞧瞧那丫头今日可安分些了,你既知错,同去便是。
只是……到了漱芳斋,少说话,别又吓着她,也别再提那些有的没的。”
“臣妾明白,谢皇上恩典。”皇后垂首,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快得无人察觉。
于是,帝后二人,带着随行的太监宫女,转而向漱芳斋行去。
此时的漱芳斋内,小燕子刚刚从马车上下来,心跳还未平复。
她手忙脚乱地扯下那身太监服,正要将那堆“罪证”统塞进床底,外头便传来了细长的唱喏,像是一道催命符: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小燕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衣裳“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明月、彩霞脸色煞白,小邓子、小卓子更是抖如筛糠,连滚带爬地跪伏在地。
“糟了……”小燕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那身来不及换下的太监裤褂,靴子上甚至沾着宫外街道的泥灰。
门已被推开。
乾隆踏入门内,身后跟着一脸“关切”的皇后。
烛光摇曳中,乾隆一眼便看见跪在地上、衣衫不整、满脸惊慌的小燕子,以及她脚边那堆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凌乱的太监服饰。
乾隆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沉如锅底,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暴怒:“小燕子……你穿的是什么?!”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却故作惊诧地捂住嘴,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忧虑与震惊:“哎呀……格格这是……这是从哪儿回来?这身打扮……莫不是私逃出宫了?
这深更半夜的,一个姑娘家,穿成这样在外面抛头露面……这传出去,皇家的名声可怎么办啊?”
小燕子跪在地上,手脚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不能连累永琪,不能连累紫薇,不能连累姝儿姐!绝对不能!
他们都是为了她,她不能让他们为她掉脑袋!
她梗着脖子,紧紧闭上嘴,一个字也不说,只是死死地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说话!”乾隆见她沉默,那副死硬到底的模样让他怒气更盛,上前一步,龙袍下摆扫过那堆太监服,眼中是受伤与震怒交织的复杂情绪,“你出去了?你竟敢穿成这样出去?你去哪儿了?见谁了?!是谁帮你出去的?!说!朕命令你说!”
皇后在一旁添油加醋,声音带着刻意的忧虑,轻轻拽了拽乾隆的袖子:“皇上息怒……格格这孩子野惯了,怕是受不了宫中拘束,想出宫透透气也是有的。
只是……这宫禁森严,格格若要出去,总得有人帮衬着,开门放行吧?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皇家的颜面……怕是又要被人戳脊梁骨了,说咱们教养不严,说格格行为不检……更怕的是,万一格格是在宫外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传了什么不该传的话,那可就……”
“闭嘴!”乾隆猛地回头怒斥,眼中寒光乍现,皇后立刻噤声,垂下头,眼底却掠过一丝冷笑——这便是她要的,怒火越盛,牵连越广,越好。
乾隆转向小燕子,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却见这丫头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无论他怎么问,就是不开口,只是眼泪流得更凶,那副倔强又委屈的模样,让他又气又无奈。
“好,好一个铁齿铜牙还珠格格。朕倒是小瞧了你,竟还有这般义气,这般护着旁人。”乾隆松开手,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今晚太晚了,朕没有时间审你!
明天早朝之后,朕要好好跟你算算账!到那时候,你若还是这般嘴硬,朕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朕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朕的板子硬!”
说罢,他大步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皇后紧随其后,临走前,回头瞥了小燕子一眼,那眼神阴冷如毒蛇,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算计。
殿门轰然关上,留下满室死寂。
小燕子瘫软在地,泪水决堤,却咬紧了牙关,没有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