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烛火已残。
明姝并未躺下。她靠在床头,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棂上,神思早已飘远。
窗外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
明姝指尖一颤,书卷滑落在锦被上,她披衣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低低地“嗯”了一声。
黑影翻入,带着夜露的寒凉与市井的烟火气,落地无声,在看见她的瞬间,还是呆住了。
她站在昏黄的灯影里,长发未簪,松松地垂在腰际,如瀑般流淌,月白色的寝衣衬得她愈发单薄,仿佛一吹即散。
可那双眼睛,在望见他时,亮得惊人。
“你……”明姝刚开口,便被永琪捂住了唇。
他摇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青布包袱,轻轻放在案几上,又转身去将窗户关严实。
这才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给你带了点东西。”
明姝走到案几前,看着他解开包袱——先是包着油纸的糖炒栗子,还温着,甜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那是街头巷尾最质朴的味道;然后是晶莹剔透的糖人儿,蝴蝶形状;泥塑、风车、布老虎,堆了一桌,像是把整条长街的烟火气都搬进了这冷冰冰的宫殿。
“你出宫了?”明姝又惊又喜,指尖触到那糖人儿,冰凉中透着甜意,眼眶倏地红了,“这多危险……若被人发现,若让皇上知晓你私自带格格出宫,还擅自离宫……”
“放心,”永琪握住她的手,将一包热乎乎的栗子塞进她掌心,“皇阿玛如今守着你,方才军机处有急报,又将他请去了养心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算准了时辰才来的。”
明姝低头,剥开一颗栗子,金黄的果肉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她咬了一口,甜糯在舌尖化开,那滋味熟悉又陌生,让她忽然想起苏州时,梦影给她买糖炒栗子的时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滴在栗子上。
“别哭,”永琪慌了神,伸手去擦她的泪,“这些都是给你的,想着你在宫里闷,能让你高兴些。你看,还有这个——”
她拿起那个布老虎,指尖抚过粗糙的布料,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让她忽然破涕为笑,眼角还挂着泪珠:“我都多大年纪了,你还给我买这个。”
"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姑娘,”永琪凝视着她,目光深情得能将人溺毙,“永远都是在御花园水边,那个让我一见误终身的姑娘。还有这个……”
他从心口处摸出那个用软帕包得严严实实的泥塑,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中。
明姝低头一看,霎时怔住。
那泥塑不过巴掌大,却捏得极传神,月白色汉服,广袖流云,低眉敛目,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轻愁,竟与她有七分相似,连那衣袂的褶皱都像是被风吹动的,正是她御花园初见那日的装扮。
“这是?”她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抚过那泥塑的面庞。
“在街市上看见的,”永琪蹲下身,仰头望着她,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与执念,“觉得很像你……就买下来了。
想着你在这宫里,日日对着四方的天,怕是早就忘了自己原来的样子,忘了那个不是宸妃、只是明姝的柳明姝。
我想让你记得,你不仅是皇阿玛的宸妃,你还是……还是那日水边喂鱼的明姝,是我初见时的模样,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想共度一生的女子。”
他握住她的手,将那泥塑放在她手里:“把它就放在枕边。夜里我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就像我在陪着你,守着你,看着你入睡。这样,你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明姝哽咽着点头,将那泥塑紧紧抱在怀中。
永琪起身,从怀中又摸出那包梅花糕,油纸还留着余温:“小燕子让我带给你的,说是外面有人念着你,盼着你好。
紫薇亲手做的,让你趁热吃,说外面的人都在等着你,等着你好起来,等着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相见。”
明姝接过糕点,捻起一块放入口中,梅花的清甜混着糯米香在唇齿间蔓延,那是自由的味道,是宫墙外那个女子对她的牵挂。
“永琪,值得吗?为了我这样一个人,冒这样的险,值吗?
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你会失去一切,皇位、前程、性命……还会背上忤逆不孝、觊觎庶母的千古骂名……”
永琪正在替她剥栗子,闻言手指一顿。他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眼底,那里面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温柔:“值。只要能看你笑一笑,哪怕只是片刻的欢愉,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
至于皇位……”他苦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厌倦,“我从来就不稀罕那个位置,那不过是金丝铸就的牢笼,看着光鲜,实则冰冷,把人变成鬼。
我稀罕的,从来就只有你。若没了你,我要那皇位何用?要那江山何用?我只要你,明姝,我只要你。你就是我的江山,我的天下,我的全部。”
他拉过她的手,将剥好的栗子放在她掌心,指尖还留着他方才翻墙时被瓦砾划破的血痕,不深,却刺目。
“你看,”他苦笑着举起手,那伤口在他白皙的手背上格外显眼,“这点伤算什么?比起看着你日日在这宫里煎熬,比起看着你为了护着小燕子而跪地求情,比起看着你在皇阿玛面前强颜欢笑,看你在每个夜里独自垂泪……这点疼,算什么?”
明姝看着他手背上那道血痕,心头大恸,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拉过他的手,低头轻轻吹了吹,温软的唇瓣几乎要触到那伤口,永琪浑身一僵,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明姝……”他哑声唤她,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微红的眼尾,“我好想你……方才在福家,看着紫薇和小燕子相拥而泣,我就在想,若有一日,我们也能这般光明正大地站在一处,该有多好……不必躲藏,不必惧怕,不必在深夜翻窗而入,像做贼一样;就像寻常夫妻那样,在白日里牵手,在灯下对坐,在晨光中醒来,我能看着你梳妆,你能看着我练剑……那该是怎样的福气……那便是我梦寐以求的生生世世……”
“会有那一日的,等这一切尘埃落定,等我们都还活着,我带你走,我们去苏州,去塞北,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天涯海角,都是归宿。”
永琪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他埋首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药香混合着她特有的体香,让他几乎沉醉,忘了这是何地,忘了今夕何夕。
“我记住了,你说的,我记住了,”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发颤,“苏州的糖粥,塞北的草原,还有你。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你便是我的归处,我的彼岸,我的命。”
“好了,”明姝轻轻推了推他,尽管心中万般不舍,理智却回笼了,“你该走了,我怕待会儿他会过来。
军机处的急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处理完了,若让他撞见你在这里,就全完了。”
永琪身子一僵,抱得更紧了:“再一会儿……就一会儿……”
“永琪,来日方长。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你若有个闪失,我也活不成了。”
这话让永琪松了手,尽管指尖还在留恋她衣料的温度。
他捧起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再亲一下,就一下……让我带着你的温度走,否则这长夜,我熬不过去……”
永琪低下头,吻落在她的眉心,鼻尖,最终覆上她的唇。
那是一个极尽温柔又极尽深沉的吻。
他的舌尖带着夜露的清凉,带着少年人独有气息,一寸一寸地侵占她的唇齿,勾缠她的舌,吸吮她的呼吸,仿佛要把这一夜的温存全部化作这个吻,存入彼此的身体里,以备那些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分离。
明姝仰起头,承受着他的温柔,手揽着他的脖子,指尖插入他的发间,回应得同样热烈而绝望。
永琪又低头,在她颈侧那颗小痣上重重一吻,留下滚烫的印记,这才猛地松开她,转身走向窗边。
永琪回头望了她一眼,见她抱着那泥塑站在灯影里。
“别送,夜里凉,回去躺着。”
说罢,他翻身跃出窗外,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明姝静静站了片刻,直到那夜风的寒意渗入骨髓,才回过神来。
她快步走到案几前,将那些糖炒栗子、糖人儿、泥塑一一收进妆台下的暗格里。
最后,她只将那尊泥塑留在枕边。
她躺下身,侧首望着那泥塑,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照在那月白色的泥衣上,泛着她熟悉的自由的光,也照见那泥塑眉宇间的轻愁,像是另一个她在陪着她。
指尖轻轻抚过那泥塑的面庞,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他的温度。
“永琪……我们来日方长。你要等着我,我也要等着你,等到这宫墙倒塌,等到这天下都再也困不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