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漱芳斋正厅内,气氛凝重如铅。
乾隆端坐紫檀主位,一身明黄龙袍衬得面色铁青,眼底血丝隐现,显是一夜未眠。
皇后陪坐侧首,手中执着一盏茶,却只是虚虚地抿着,目光如毒蛇般在阶下众人身上游移。
令妃立在一旁,手中帕子绞得死紧,眉宇间尽是忧色,频频望向殿门,似在期盼什么。
小燕子跪得笔直,身上已换回了规整的格格服饰,可那脸色却比昨日更为灰败。
永琪、尔康、尔泰三人并排跪在稍后处,皆是面色凝重。
“昨夜朕问你的话,你一字不答,今日朕再问你最后一次,是谁助你私逃出宫?
你若再不答,朕便只好按宫规处置,先打你二十板子,看你这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话音落下,两名侍卫已持杖而入,那乌沉的廷杖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燕子浑身一颤,却仍咬紧了牙关,扬起那张倔强的小脸,正要开口——
“皇阿玛!”
永琪猛地膝行一步:“不必再问还珠格格了,是儿臣!昨日是儿臣带格格出的宫!”
“还有臣!”尔康亦同时出列,与尔泰并肩跪下,三人呈品字形护在小燕子身后,“臣等甘愿领罚,请皇上恕过格格年少无知,她只是一时贪玩,并非有意触犯宫禁!”
小燕子猛地回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不是!皇阿玛,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是我逼着五阿哥和尔泰带我出去的!
是我软磨硬泡,以死相胁,他们拗不过我,才勉强应允的!
您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不相干的人!小燕子给您磕头,给您谢恩!”
说罢,她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咚咚”脆响,几下便红了一片,字字发自肺腑,带着江湖儿女的血气与担当。
乾隆凝视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害怕得发抖却还要强撑着护住旁人的模样,那股雷霆之怒竟在胸口滞住了,严厉不起来了。这丫头,倒有几分他年轻时的硬气。
“你先告诉朕,到底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永琪答道:“回皇阿玛,我们去了尔泰家里坐了一坐,喝了杯茶,便即刻赶回来了,并未去旁处,更未接触任何外人。”
“只是去了福伦家?”乾隆眉头紧锁,目光如炬,似要穿透他们的谎言。
“是!”三人齐声应道。
小燕子膝行半步,仰头望着乾隆,眼中含泪,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渴望:“皇阿玛,我跟您求过好多次,让我出宫走走!您就是不许!我住在宫里,吃最好的、穿最好的、用最好的……可是,真的像坐监牢一样呀!
我快要闷死了、烦死了,我好想出去,哪怕就是看看街道、看看人群,闻闻外面的烟火气都可以!
上次,为了想出去,我连墙都翻了,摔得半死……这次不敢翻墙,只有求着五阿哥和尔泰,带我出去,他们两个看我可怜,就被我说动了!”
令妃见状,急忙打圆场,温声软语道:“哎哟,原来去了福伦那儿,好在是自家亲戚,总比出去乱跑要好。格格也是孩子心性,想着去亲戚家串串门,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乾隆冷哼一声,转向永琪,龙威更盛,“你们好不容易蒙混出宫,居然哪儿都没去,只是去福伦家里坐了一坐?永琪,你当朕是三岁孩童?”
永琪垂首,声音沉稳:“儿臣不敢欺瞒。确实是只坐了片刻,因顾忌宫禁,不敢耽搁,故立刻返回。若皇阿玛不信,可传召福伦大人问话。”
“永琪!你是兄长,是朕寄予厚望的皇子,居然跟着小燕子胡闹!不要以为你是阿哥,朕就会纵容你!小燕子不懂规矩,难道你也不懂吗?宫门禁制是祖宗家法,你们当这是儿戏?!”
永琪深深叩首,额头抵地:“儿臣知罪!儿臣一时心软,才犯下大错,甘愿受罚!请皇阿玛重责儿臣,儿臣绝无怨言!”
尔康与尔泰亦同声道:“臣等甘愿领罚!”
乾隆正要定罪,忽听殿外太监高声唱喏:
“宸妃娘娘到——”
众人皆是一怔。
乾隆转头望去,只见明姝扶着青黛的手,款款步入殿内。
她今日着一身浅碧色家常汉服,气色仍有些苍白,却梳洗得端庄雅致,手中捧着一个青布包袱,步履轻盈,仿佛只是来闲庭信步,丝毫不见这殿内剑拔弩张的紧张。
“臣妾参见皇上,”明姝盈盈一拜,抬眸时,目光扫过殿内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落在乾隆铁青的脸上,唇角微扬,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这是怎么了?怎么跪了这么多人?皇上脸色这般难看,是谁惹您生气了?仔细气坏了身子,臣妾可要心疼的。”
皇后放下茶盏,笑着开口,语带机锋,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宸妃妹妹到是来得正好,这还珠格格私逃出宫,五阿哥与两位福家公子涉嫌助纣为虐,皇上正头疼该如何处置呢。
妹妹昨夜才‘晕’过去,今日怎的有精神来管这闲事?可别又累着了自己,那皇上可要怪本宫没拦着你了。”
“出宫?处置?”明姝用手中帕子轻掩唇角,随即快步走向乾隆,在他身侧停下,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皇上万万不可,此是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
您要打要罚,罚臣妾便是,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也别责罚孩子们,他们都是臣妾不好,才惹出这桩事的。”
她伸手解开那青布包袱,露出里面一件件精巧的物件——糖炒栗子、糖人儿、泥塑、布老虎,还有一包尚有余温的梅花糕,在紫檀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市井的烟火气。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堆东西上。
小燕子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那是……那是昨夜永琪带给明姝的东西!怎么……怎么到了这里?
永琪也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明姝却神色自若,指尖轻轻拨弄着那糖人儿,声音温婉却清晰:“昨夜皇上走后,臣妾在承乾宫辗转难眠,想着皇上为了格格的事如此烦忧,臣妾这心里实在不安。
谁知凌晨时分,格格就拿着这些东西,偷偷来看臣妾,说是给臣妾解闷的。
臣妾又欣喜又纳闷,疑惑了一个晚上,想着这些东西看着新鲜,不像宫里的物件,今日看此情景,听皇后娘娘一说,才恍然大悟。原来格格是想着臣妾病中无聊,才一时糊涂,想着出宫去寻这些东西来讨臣妾欢心?是不是啊小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