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烛火摇曳。
明姝斜倚在榻上,指尖轻轻拨弄着雍正刚赐下的那串南海明珠。
她抬眸看向正坐在案前批折子的雍正,他眉头微蹙,朱笔在折子上疾书,柔声开口:"阿禛,臣妾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雍正立刻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姝儿有话直说,朕听着呢。可是这些赏赐不合心意?朕明日再让内务府……"
"不是,"明姝轻轻摇头,反握住他的手,"今日这流水般的赏赐,六宫都看着呢,臣妾自是欢喜皇上疼爱,可也怕……怕落了旁人的口舌,遭人记恨。
臣妾不想成为众矢之的,更不想皇上为了臣妾,与六宫生分,影响前朝安稳。"
"放心,朕心中有数呢。朕的姝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谁敢置喙,朕便拔了谁的舌头。至于旁人……"他冷笑一声,"朕自有分寸,该给的脸面,朕会给;不该给的念想,朕也会亲手掐灭。"
"嗯?"明姝抬眸,似是不解。
雍正却只是神秘一笑,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明日你便知道了。睡吧,朕守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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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碎玉轩内。
晨光熹微,甄嬛正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颈间那道狰狞的血痕。
"小主,"浣碧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喜色,"苏公公来了,传圣旨呢!就在外头候着!"
甄嬛心中一跳,连忙整了整衣裳,强撑着病体走到院中跪接。
皇上终于想起她了!终于想起她腹中还有他的骨肉!
苏培盛站在院中,手里捧着那道明黄卷轴,面无表情的敷衍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莞贵人甄嬛,诞育皇嗣有功,特赐玉露琼脂膏一盒,复颜如玉粉一盒,以疗颈间之伤,望早日痊愈。另,晋封为莞嫔,以彰天恩。然体恤龙胎不稳,册封礼延后,待平安生产后,再行嘉礼。钦此——"
"臣妾……谢皇上隆恩。"
玉露琼脂膏?复颜如玉粉?
她摸着颈间的疤痕,心中五味杂陈,皇上还记得她颈上有伤,记得赐药祛疤,是不是……心里还有她一分位置?是不是还在乎她的容颜?
可那"册封礼延后"四个字,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浇灭。
晋了嫔位,却不给册封礼,要等到生产后?这算是什么晋封?不过是虚衔一个,安抚罢了!
"莞嫔娘娘,"苏培盛将两个精致的锦盒递上,"这玉露琼脂膏和复颜如玉粉可都是太医院的珍藏,祛疤美容有奇效,皇上特意嘱咐了,让娘娘每日早晚涂抹,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心意。娘娘好生养着,奴才告退。"
"本宫……明白。"
甄嬛接过那锦盒,入手冰凉,轻得像是捧着一团空气。
她看着苏培盛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手中的药膏,忽然惨笑一声。皇上赐药,是嫌她这道疤碍眼吧?是怕她容颜有损,失了恩宠吧?
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提醒,是警告,你若不好生养着这张脸,连这虚衔的嫔位,怕是都保不住!
"小主!皇上晋您的位份了!您现在是嫔了!"浣碧却浑然未觉,犹在欢喜,"等生下皇子,说不定还能封妃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终于熬出头了!"
甄嬛将那锦盒狠狠砸在地上!
"熬出头?这是告诉本宫,本宫如今容貌有损,需要这些外物来修复!这是提醒本宫,本宫现在是个破了相的孕妇,连册封礼都不配即刻举行,要'待平安生产后',他这是防着本宫,怕本宫保不住这一胎,怕给了位份又落空!"
她望着承乾宫的方向,泪水夺眶而出:"他赐给钮祜禄明姝的是南海明珠、金缕衣、暖玉床,是流水般的奇珍异宝,是'朕心甚忧,夙夜难寐'!
赐给本宫的,却是两瓶祛疤的药膏,和一个延期的、廉价的晋封!在皇上眼里,本宫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小主……"
"捡起来,把药膏捡起来。本宫要漂漂亮亮地面见众人,本宫如今身怀龙裔,谁敢轻视本宫?
这疤……本宫会治好,这张脸,本宫会养着,本宫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她抚着小腹:"孩子,你听见了吗?你要争气,一定要是个阿哥。等你出生了,额娘要让他知道,今日这'延后'二字,是他欠我们的!
这天下,这后宫,迟早有一天,会是我们母子的!"
正说着,外头小允子进来禀报:"娘娘,安常在来了,说是听闻娘娘晋封,特来道喜。"
甄嬛整了整神色,强压下心中的戾气:"快请进来。"
帘子一掀,安陵容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进来,脸色苍白,声音嘶哑:"姐姐,惊着姐姐了,陵容这个样子实在是不应该出门的,只是听闻姐姐大喜,不来一趟,心中实在难安。"
"怎么嗓子成这样了?快坐,"甄嬛连忙扶她坐下,眉头紧锁,"可是那日的惊吓还没好?"
"咳疾总是不见好,有些伤到嗓子了,"安陵容掩着唇轻咳几声,眼中含泪,"那日我强撑着去陪皇后娘娘赏花,结果加重了风寒,所以这些日子都没能来看姐姐,恭贺姐姐大喜。
姐姐如今是嫔位了,陵容……陵容真为姐姐高兴。"
"这些都是小事,你自己的身子要紧,"甄嬛递给她一杯热茶,"什么糊涂太医,怎么也不好好治呢?"
"是我自己身子弱,太医才不敢下重了药,怕伤了根本,"安陵容接过茶,目光落在甄嬛颈间的疤痕上,"姐姐的伤可好些了吗?这疤痕……看着还是触目惊心,姐姐受苦了。"
"已经在愈合了,太医看过了,皇上今日赐了药,想来养几日就好了,"甄嬛苦笑,"只是这疤,怕是要留些时日。"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盒,打开来,里面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皇上赐的药倒是好的,只是姐姐有了身孕,可不能随便什么药都用,是药三分毒,再者皇上赏的这些药大多都是外头进贡的,也未必合咱们的体质,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将那玉盒递到甄嬛手中:"这盒舒痕胶是陵容家传的,据说当年吴主孙和的爱妃邓夫人被玉如意伤了脸,就是以此复原的,奇效无比。
这舒痕胶中的桃花和珍珠粉令人好颜色,鱼骨胶、蜂蜜可以使肌肤光滑,玉屑和琥珀都是愈合伤口平复疤痕的,尤为珍贵的是白獭髓了,可以使疤痕退色,光复如新,不留一丝痕迹。"
甄嬛接过,凑近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其他的也就罢了,这白獭髓是极难得的,恐怕宫中也很少有。"
"是啊,白獭一般只在富春江一带出产,偶尔死后有碎骨藏于石穴之中,才能取出一些骨髓来,最好还是得趁新鲜的时候,否则的话即便有用,效力也远远不及新鲜的了。
这一盒,还是我父亲早年经商时偶然所得,我一直舍不得用,如今姐姐需要,正是物尽其用。"
"好香啊,"甄嬛又闻了闻,只觉得心旷神怡,"这味道不似寻常药膏那般刺鼻。"
"本想用香料调和气味的,又想着姐姐是有身子的人忌用香料,所以我就用了鲜花调和气味,这样的话姐姐闻着也不觉得有药气了,"安陵容笑得温婉,伸手轻轻点在甄嬛颈间的疤痕上,"姐姐每日早晚涂抹,用指腹轻轻按摩,让药效渗进去,不出半月,这疤痕定能消去大半。只是……"
"只是什么?"甄嬛连忙问。
"只是姐姐那里有伤,如今春日里花粉大灰尘多,若不当心沾上了反而是不利,容易感染,"安陵容压低声音,凑近甄嬛耳边,"再者这舒痕胶抹上之后也忌吹风,药性会散,姐姐若是出门的话,可得把伤口好好遮住了,最好用丝巾围了,莫要让人瞧见,也莫要受了风。"
甄嬛心中感动,握住安陵容的手:"你这样细心,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陵容,在这宫里,如今只有你真心待我……"
"姐姐说的哪里话,"安陵容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冷意,"我的东西便是姐姐的东西,姐姐的伤口好了,我便心安了。
姐姐快些用了这药,漂漂亮亮的,等皇上回心转意,咱们姐妹一起,在这宫里也有个照应。"
甄嬛紧紧握着那玉盒,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却不知那盒中除了白獭髓,还掺了足量的麝香,正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肌肤,侵蚀着她腹中的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