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华妃尚不知大祸临头,仍在为时疫之事焦头烂额。
她翻遍了太医院送来的医书,双眼熬得通红,眼下乌青一片,颂芝心疼地劝道:"娘娘,您都熬了好几个晚上了,眼睛都熬红了,您要有什么不适,可如何是好,您好歹歇一歇……"
"闭嘴!皇上因为时疫急得连饭都吃不下,本宫哪里睡得着!江诚那帮废物,翻了好几天医书也没看出个结果,还不如本宫自己来!"
正说着,周宁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连门都来不及敲,脸上血色尽褪:"娘娘!坏了!刘畚……刘畚找回来啦!"
"什么?刘畚找到了?!怎么可能?!本宫不是让你们斩草除根吗?!"
"是!听说已经进了养心殿,被皇上亲自审问呢!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招了!"
"一帮废物!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医都除不掉!快,快去告诉哥哥!让哥哥想办法!"
"娘娘,这个时候宫门已经下锁了,根本出不去啊!
皇上若是震怒,即使年大将军来了,怕也不好干涉皇上的家事。为今之计,只能自救!
娘娘,您快想想办法啊!"
"那怎么办?本宫总不能坐以待毙吧?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江家两兄弟也不能独善其身!
周宁海,去叫他们两兄弟把嘴给本宫闭严实了!明日一早就去禀报皇上,说本宫病重!要是本宫病着,念着旧情,皇上也舍不得加以重罚……"
"娘娘,装病只能缓得一时,皇上要罚娘娘,自然是因为娘娘有罪;有罪当罚,有功便当赏。
娘娘此刻若能立下一件大功,将功赎罪,皇上有了台阶下,也能替娘娘堵住悠悠之口,保全年家的颜面!这才是长久之计啊!"
"大功?"华妃喃喃自语,忽然眼中一亮,"对,时疫!江诚、江慎不是一直在研制药方吗?
本宫方才看那医书,他们好像有了眉目!
若他们真能研制出治疗时疫的药方,以此献于皇上,便是救了满宫上下,救了京城的百姓,这是天大的功劳啊!功过相抵,皇上便不能罚我!"
她猛地站起来,抓住颂芝的手臂:"快!
去把江诚、江慎叫来!本宫要他们连夜试药,明日一早,无论如何也要拿出个结果来!这是本宫最后的机会了!
告诉他们,若办不成,本宫死之前,先送他们全家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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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苏培盛正要带人往翊坤宫传旨,却见华妃披着大氅,素面朝天,未施粉黛,带着江诚、江慎两兄弟直闯宫门,跪在殿外积雪中,高声道:"臣妾有要事求见皇上!"
苏培盛上前阻拦:"娘娘,皇上正在更衣,这就要去早朝,此刻大概没工夫见您了。
娘娘还是先回去,待皇上……"
"有没有工夫见是皇上的事,去不去禀报是你的事!
苏培盛,本宫有泼天的大事要禀报,若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吗?"
苏培盛无奈,只得入殿禀报。
片刻后,西暖阁内。
华妃带着江氏兄弟跪伏在地:"臣妾叩见皇上。皇上大喜!"
"何事?"
"臣妾听闻江诚、江慎两位太医研制出了能治愈时疫的药方!
臣妾知道皇上为时疫忧心,连夜督促他们验证,如今已得奇效,特意带两位太医来回禀皇上求皇上明鉴!"
"当真?"
江慎膝行上前,详细禀报:"回皇上,风、寒、暑、湿、燥、火,六邪气从口鼻而入,若是太过,均可产生疫气。臣等翻阅古籍,在华妃娘娘的督促下,连夜研制出一张药方,此药性温祛湿,已给几个染疫的小太监试服,两剂药后已有退烧迹象,脉象也趋于平稳!再服三剂,便可痊愈!"
雍正接过药方细看,眉头渐渐舒展:"好!好!若此方真能治愈时疫,便是天下人之福!"
华妃见状,忽然身子一晃,扶着额头呻吟一声,软软地向后倒去,颂芝赶紧扶住,哭喊道:"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娘娘听微臣等说起古书中有治疗时疫的方子,昨天一夜未睡查找典籍,今日也是熬到深夜,想是因此而身子发虚,又兼之在风雪中跪了许久!"江诚连忙高声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华妃面色惨白如纸,泪光盈盈地看着雍正,气息微弱,声音沙哑:"臣妾自知愚钝,往日多有鲁莽,惹皇上生气,罪该万死。
只求皇上不要因为生臣妾的气而伤了龙体,更不要因为这病气伤了龙体……臣妾原是草芥之人,可皇上的身子是天下万民的……臣妾愿以这残躯,换皇上龙体安康。"
雍正看着她那憔悴模样,又看着手中那张救命的药方,心中权衡利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缓和了几分:"爱妃辛苦了,今日之事你确是立了大功,若此方真能治愈时疫,朕不是赏罚不明之人。往日之事……暂且不提。
你且回去好生养着,待时疫平定,朕自有定论。"
"臣妾不求皇上原谅,只求皇上龙体安康……"
殿外,风雪更急,天地混沌一片。苏培盛悄然收起了那道降位的旨意,退入阴影之中。
承乾宫内,因着时疫肆虐,宫门早已落了重锁,连窗缝都用浸了醋的棉纸封死,隔绝了外头的病气与喧嚣。
明姝已近临盆,腹部高高隆起,行动愈发艰难,雍正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承乾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章弥更是带着几个太医日夜守在宫门外,备着参汤与催产药,如临大敌。
"咱们宫里可还好?各处的洒扫、膳食,可有沾染病气的?"
"一切都好,皇上把章太医都调到咱们宫门外候着了,又送了好多药材进来,说是预防之用。
宫内每日三次熏艾,连门把手都用白酒擦过,娘娘放心,这承乾宫如今是铁桶一般,连只耗子都钻不进来。
对了娘娘,听闻刘畚找到了,昨儿夜里被押进了养心殿,皇上亲自审的。"
"哦?供出什么了?"
"供出华妃娘娘是假孕案的主谋,说是华妃指使他把脉报喜,又给了银子让他出逃,还许诺在宫外接应。皇上震怒,本要连夜降旨,褫夺华妃封号,降为……降为嫔位,旨意都拟好了,只等今日一早宣召。"
"降为嫔?那倒是便宜她了。
只是以她的性子,怎会坐以待毙?"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苏培盛尖细的嗓音隐约传来,带着几分喘息:"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皇上让奴才传个话!"
春杏连忙去开门,只开了一道缝隙,苏培盛不敢进来,只是弓着身子在门外:"华妃娘娘献上了治疗时疫的方子,说是江诚江慎两位太医研制的,救了满宫的人,皇上龙颜大悦,功过相抵,位份……暂且不动了,依旧留着翊坤宫,只是暂免协理六宫之权。
皇上让娘娘知晓,不必忧心,好生养着胎是要紧。"
明姝闻言,与春杏对视一眼,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更深了:"本宫就说,她没那么容易倒。这药方,来得倒真是时候,像是提前备好了等着救命似的。
你去回禀皇上,就说本宫知道了,谢皇上关怀,请皇上也要注意龙体,莫要太过操劳。"
"嗻,奴才告退。"苏培盛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娘娘明鉴,"春杏关上门,"听说温大人前几日就在研制方子,已经写了大半了,就放在太医院的案头上,不知怎的,隔了一夜就成了江太医的功劳,还恰好救了华妃娘娘的急。"
"偷来的功劳,终究不长久,年羹尧在前朝跋扈,华妃在后宫窃功,这一家子,倒是上下齐心。
如今沈贵人沉冤得雪,刘畚招供,她的罪名便洗清了。去,备些贺礼,不必太张扬,挑几样滋补的药材和素雅的首饰,送去存菊堂,就说是本宫贺她……重见天日。再带句话,让她好生养着,来日方长,这宫里的债,一笔一笔都会算清楚的。"
"是,奴婢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