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午膳正酣。

紫檀木圆桌上，蟹粉狮子头炖得软糯鲜香，浸在琥珀色的高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热气袅袅；

蜜汁火方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还有明姝特意让厨房做的藕粉桂花糖糕，软糯清甜，正冒着丝丝甜香。

满桌珍馐，色香味俱全。

"多吃点，"明姝用银匙舀了半勺狮子头，"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又费脑子，该好好补补。

瞧瞧你，最近下巴都尖了，可是上书房有人给你气受？"

弘历放下筷子，笑得眉眼弯弯："额娘，儿子没瘦，是长高了，抽条呢。

上书房先生教得好，儿子每日都盼着下学回来给额娘背功课，谁还敢欺负儿子？儿子如今可是额娘的儿子，谁敢不长眼？"

说着，他执起银箸，夹起一块火方，小心地剔去边缘的肥腻，只留精瘦的部分，放到明姝面前的碟子里："倒是额娘，该多吃点，这蜜汁火方甜而不腻，最是滋补。儿子特意挑了最瘦的一块，额娘尝尝，可还入口？"

明姝刚要举箸，就听殿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哟，朕来得不巧，"雍正冷哼一声，迈开大步迈进殿内，随手将玄狐大氅甩给身后的苏培盛，力道大得让苏培盛踉跄了半步，险些没接住，"早知他来，朕就不来了。"

明姝和弘历两人俱是一愣，齐齐转头望去。

"皇上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方才苏公公不还传话，说皇上在养心殿与大臣议事，要晚些才来吗？这是……怎么了？"

雍正径直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满桌的珍馐美味，再落在弘历那副孝顺体贴、专注明姝的模样上，再想起今晨夏刈禀报的、果郡王那句"云泥之别"，想起允礼夸赞明姝"心怀天下"时可能怀着的觊觎之心，胸口便烧起一把无名火，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的姝儿，他的宝贝，如今被人拿来与那些庸俗女子比较，甚至……甚至可能被别的男人觊觎。

而现在，他的好大儿，他亲手送给明姝的儿子，都在这殿里与明姝如此亲昵，一个布菜，一个温言，这画面温馨得刺眼，像是一根针。

"朕若不来，怎么会知道弘历如今这么会照顾人？

倒是比朕这个亲夫君还贴心，还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朕竟不知，朕的儿子，何时成了你专属的'解语花'？"

"皇阿玛误会了，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心疼你额娘？只是怕你额娘饿着？朕记得，你当初在圆明园，也是这般'孝顺'，日日往你额娘这里跑，比去上书房还勤。

如今住进了承乾宫，更是寸步不离，连朕来都要'打扰'你们了。"

话音未落，雍正伸手一把攥住弘历的衣领，将他明姝身旁拎起来，"放"到对面的位置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明姝身侧，紧紧挨着明姝，一把揽住明姝的腰，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阿禛，你到底怎么了？"

"朕怎么了？姝儿，你告诉朕，你心里只有朕，是不是？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朕，是不是？

无论谁出现，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只看朕一个人，只在意朕一个人，是不是？朕才是你的夫君，才是你最亲近的人，是不是？是不是？你不会觉得朕老了，不会嫌弃朕，是不是？”

明姝和弘历两人一脸疑惑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弘历更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皇阿玛这是吃了哪门子的飞醋？

“阿禛，”明姝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揽住他的肩，“说什么胡话呢？臣妾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弘历是咱们的儿子，你是他的阿玛，咱们是一家人，何来‘打扰’之说？

你今日这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怎么突然这般患得患失起来？"

她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看清楚了，我明姝，眼里心里，只有你胤禛一个人。

什么老不老，嫌弃不嫌弃，你再胡说，臣妾可要生气了。

你若是再这样疑神疑鬼，臣妾就……就罚你今晚睡偏殿，不许上榻。"

雍正被她这番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话弄得一怔，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却仍是不放心，紧紧攥着她的手："真的？你只在意朕？那……那若有人夸你，把你夸的天花乱坠呢？

说你是天上的云，说旁人是地上的泥，说你心怀天下，说朕……说朕配不上你呢？"

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将脸埋进她的颈："朕知道，朕老了，朕脾气不好，朕有时候还疑神疑鬼……可朕只有你，姝儿，朕只有你……朕怕你嫌弃朕，怕你被人拐跑了……朕不许，朕不许任何人觊觎你，哪怕只是想一想，也不行！"

明姝心中一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子，谁说你老？谁说你配不上？你是天子，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是臣妾的夫君，是孩子的阿玛。

旁人夸我，不过是客套，臣妾心里清楚得很。臣妾只要你，只要你这个小心眼、爱吃醋、霸道又温柔的阿禛，记住了吗？"

"记住了……"雍正闷闷地应着，手臂收得更紧。

弘历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感动又好笑，原来英明神武的皇阿玛，在额娘面前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那……那你以后只许对朕一个人好，不许对孩子们比朕好，"雍正终于抬起头，"朕才是你心尖上的人，他们……他们只能靠后站。

对他们笑得太温柔，朕会吃醋的，吃很大的醋，酸得能把这承乾宫淹了，你信不信？"

"好好好，"明姝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臣妾以后只对皇上好，只给皇上笑，只疼皇上一个人，这总行了吧？幼稚鬼，连孩子们的醋都吃，传出去，满朝文武都要笑掉大牙了，说咱们英明神武的雍正爷，竟是个醋坛子。"

"笑就笑，朕不在乎，"雍正终于展颜，眼中的阴霾消散殆尽，紧紧攥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又吻，"朕只要你，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什么都不在乎。"

转头看向弘历，脸色又沉了下来："朕看四阿哥吃得差不多了，该回上书房温书了。

男孩子整日腻在后宫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回皇阿玛，儿臣的功课已做完了，”弘历乖巧地应着，但一点没动，反而又夹起一块糖糕放到明姝碟中，“况且儿臣答应了额娘，今日要陪额娘用完午膳，还要给肚子里的宝宝读《诗经》听呢。皇阿玛政事繁忙，不如先用膳，有儿臣陪额娘……”

“陪什么陪！”雍正瞪眼，指着殿门，“去，去练骑射！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挽三石弓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耽误你额娘歇息！你额娘怀着孕，需要静养，你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是，儿臣遵命，儿臣告退。”弘历撇撇嘴，不情不愿地起身。

他走向明姝，又去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额娘记得把窗子关好，别着了风。

儿子明日再来给您请安，给您带梅花糕。皇阿玛政事繁忙，想必不能日日陪着额娘，额娘若闷了，就遣人去叫儿子，儿子随叫随到，比皇阿玛靠谱多了。”

“去吧，”明姝笑着拍拍他的头，“路上小心。”

弘历这才依依不舍地退下，临走前，故意在雍正面前停顿一下：“皇阿玛，儿子觉得，还是儿子陪额娘用膳更贴心些，您……您别太霸道，别总惹额娘生气，不然儿子可是会心疼的。”

说罢，一溜烟跑了，只留下雍正气得胸口起伏，指着那消失的身影骂道：“这小兔崽子！逆子！你看，你看他，都敢顶撞朕了……姝儿，你评评理，朕是不是该罚他？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明姝失笑，靠在他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好了好了，跟孩子置什么气？他才十一岁，正是调皮的时候，来，吃块狮子头，消消气，别理他。你再这样，臣妾可要真的生气了，到时候真罚你睡偏殿，你可别求饶。"

"你敢，朕今夜哪儿也不去，就赖在你这儿，谁也别想把朕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