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一种装在棕色瓶子里的白色药片在疗养院盛行,陆源把标签上的外文译给她听,是一种新出的抗生素。她每天吃两片,吃了四十五天。
中间反复过一次,咳了两天的血,但后来又止住了。到二月底,她开始能睡整觉了。三月初的一天早晨,护工来查房,看了她一眼,说:“脸上有肉了。”
那天下午天气很好,直升机在清朗的空中盘旋。单相思和林静站在窗边。
“你看上去气色好多了。不久之后就能出去了吧。”
“不知道,应该是月底。”
护工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林静把信接过来,是佐岛的邮票。邮戳模糊,日期看不清,但墨水是新的。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胶水重新封过,贴着一条窄窄的白色封条,上面盖了一个蓝色的小章。邮检章,和上一封一样。
“我打算带着黄村先生去自杀。先走一步,姐姐没必要情绪激动。这封信我已经考虑很久了。”
“我发现黄村先生在战争时期写过国策小说。这让我非常奇怪。老师从未告诉我写过宣传战争的。于是我把他从战争开始到战后的文章梳理了一下,他不可能是我的归宿。从文学上,他写过隐晦抵抗的,也写过国策文学支持战争的。当然,他在战后也承认了战争的暴力。那是一个癫狂的时代,我能理解老师的怀疑,期望和迷茫。”
“可是,我无法用这套逻辑面对战争的受害者,我没有资格说他无罪,这是对死去灵魂的亵渎。如果我一定要迷恋他,我必须把自己撕成两半,把一半的我给了老师,我就背叛了弹片飞溅,满目苍夷的现实,把一半给了战争,那么我就必须抛弃黄村先生‘人’的复杂性。不管如何,都是对真实的背叛。”
“我想要脱离黄村先生,但没有办法,我的小说贯穿了老师的小说风格。”
林静愣了一会儿,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林雨小时候的模样,林雨坐在廊缘下看书,一双眼睛乌黑深邃。她把信折起来,眼眶有点发热,愣了一会儿,她继续往下看去。
“以上这些都是半年前的念头。我不是偏激的人。直到今年,我工作的地方—早在两年前成立了一个研究黄村先生的组织。申请巨额经费,说是买一个一百万预算的“监控系统”,观察黄村先生的病理性。”
“结果十块钱买来的廉价摄像头,项目立项一直到今年,实物成果几乎为零,全靠纸面报告、包装名词混日子的地方,在战后被解散了。”
“我失业了。姐姐,我一直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如果我给鲁迅鞠过躬,见过胡适之,直到我底细的人都死了,也能做个博士。”
“昨天傍晚,我在黄村先生的工作室一楼等了好久,老师才来见我,究其原因也是因为出名了,成了时代的宠儿吧。”
“他站在楼梯口,头发凌乱,瞳孔涣散,放大。我看着他坐在椅子上,从瓶子里折下一朵白蔷薇,塞进嘴里。那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不停地吞咽着蔷薇花。突然他开始剧烈咳嗽,把沾染着血痰的花瓣吐了出来。”
“我下意识想拍照片,但绕了一圈才发现这个屋子里没有相机。这个时候,黄村先生的情人回来了。”
“一切尘埃落定以后,我才知道,黄村先生之所以吃花,是因为一直嗑药导致的,之所以把花吐出来,是因为血痰卡在脖子里,吃什么都咽不下去。”
“那个人已经活不久了。我因为这个想法激动的浑身颤抖。姐姐,我为迷恋上一个写过宣传战争的小说家而感到耻辱。”
“昨天,我弄了一小瓶氰化钾。打算掺在酒里,等那个人喝下去,我就半拖半拽的把他拉到季河边,用红绳子绑在我们的腰上,跳下去。那条河连通着整个佐岛的自来水管道,这算是小孩子的调皮吧。”
“等我们死后,媒体一定会以丑闻来报道吧,一边指责老师的任性一边煽动舆论。他们战争时期就是这么做的。”
“说不定老师得一百年后才变成金字塔一样不败的小说家,毕竟戏剧性的死亡和殉情的对象,都是很棒的小说题材。媒体迟早会造一个神?”
“姐姐,我不是没有心肝的人,我自杀前特意打听了你在的疗养院里,有了新出的抗生素,才放下心来。再见了,姐姐,请不要理会我。不要为我悲伤。”
林静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放进皮箱夹层。挨着那张孟伟的汇款单。一张是真话,一张是假钱。
她把夹层扣好,盖上箱子,然后躺回床上。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外面有鸟叫,是春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