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不进来?”单相思坐在桌子前摆弄她的首饰盒,她狐疑地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正在下雨,水痕蜿蜒而下,陆源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
“应该是给各种杂志社寄推荐信吧。”林静心不在焉地梳着头发,夜里盗汗增多让她不堪其扰。
“这样啊。”单相思把视线落在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纸袋。
“我打算跟陆源坦白。”她的脸上被桃红色晕染。从袋子里掏出来一个小盒子。她把盒子打开。“你瞧。”
林静靠近单相思,看了看盒子里面。一颗蓝宝石躺在黑色丝绒布里,散发着深邃的光泽。
“我打算这个月就和他坦白。”单相思露出一丝微笑,拿起木梳,梳理着乌黑的长发。
林静没有回答,窗外那棵梧桐正在掉叶子,风一过就簌簌地落,有一片粘在窗玻璃上,叶脉清晰得像一张网。
然而礼物终究没有送出去。一周后的傍晚。一声尖啸,像是用钝了的铁锯从天上拉下来,紧接着整扇窗户就碎了。林静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看见梧桐树的树枝剧烈的颤动,湿漉漉的雨珠打在她脸上。四周一片嘈杂。
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更近。墙壁震了一下,粉灰簌簌往下掉,天花板上的灯管像钟摆似的晃。护工的哨子尖利地响了三下,又戛然而止。林静凭借本能朝着窗户跑去。园子里的铁丝网豁了个口,划伤了她的腿,但她顾不了这个,耳边同时传来爆炸声。恐惧迫使她不停地逃走。火雨落下来,疗养院置身于火海之中。
她在不远处的农田看到了陆源的身影,于是朝着他跑去。过于激烈的运动让她胸口一闷,口腔里弥漫着铁锈的腥气。几人站在农田里,凝视着熊熊燃烧的房屋逐渐坍塌,空气中散发着硫磺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泛起鱼肚白。火焰渐渐熄灭了,单相思游荡在废墟中,试图寻找有用的东西。
“这里不安全,我们去L市,那里有疗养院。”陆源用袖子擦拭着陆早脸上的泥土。
“怎么去?”
“坐火车。”
几人在漫长的队列中等待了八个小时,然而,在检票之前警报器响了,站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原本的队伍顺序完全打乱,群众发狂一样冲向检票口。林静惊慌失措地抓着单相思的袖口,腥气又涌上来,她觉得有点恶心。
L市的火车站比想象中安静。铁轨尽头横着一节被炸翻的车厢,锈成了铁红色。出站口没有检票员,人们像散了堤的水一样从各个缝隙渗出去。下了车,陆早在车站检票口前席地而睡。没有食物。
林静从头发上取下来一个银簪子。拿着这个小小的筹码,在昏暗的天光中走到车站附近挨家挨户敲门。最后要了四个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陆源回来了,他打听到,城东有一家教会办的临时收容所,不收钱,但床位要排队。
收容所是一间旧仓库,地上铺着报纸。她难受得厉害,抽出一张报纸想转移注意力。报纸是三天前的。头版是一张照片。国字脸,浓黑眉毛,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孟伟。
报纸讲诉了孟伟的生平,就是之前林静写的那本传记的内容。并称赞这位坚定的爱国主义者‘如山茶花般给人希望’。
几人在收容所待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陆源打听到城西还有一家疗养院在收人。走完这两小时的路程,林静站在半山腰的疗养院门口时,已经麻木了。
在疗养院过了半个月,陆源经常去大街上找人家抽过的烟头,但往往刚点燃吸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剧烈咳嗽。林静好歹有了一点精神。护工给了她一个信封。
“是你弟弟寄来的。”
林静把信接过来,这个信比平时薄得多。信封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晒干的,分辨不出是雨水还是别的。封口处被撕开过。
“应该是邮检章。”陆源道。
“经历了轰炸,还会有信件传过来?”
“原疗养院炸了,但是一个老邮差还是会把在原疗养院的信送过来。”
林静拆开信。里面只有半页纸。从中间斜斜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
“姐姐。今年佐岛成立了一个研究院。因为工作原因我回了一趟故乡。刚进城市我就受不了了。尸体的味道。满城都是尸体,我当时就觉得恶心,直接吐了。到处都是死人堆,地上全是血水,已经干涸了,那些地上的血大概有一厘米,是棕色的。还有蛆。地上也有,踩上去,啪叽啪叽……”
“回去以后我一直惶恐不安,身上也沾染了尸体的腐臭,怎么也洗不掉。”
林静看着窗外,天空是灰白色。她觉得自己会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