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的信是在六月中旬寄来的。
林静刚咳完一轮,手帕上全是黏稠的血痰,她把手帕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拆开信纸。
窗外的雨小了些,变成那种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雾丝,梧桐叶湿漉漉地往下坠着水珠。
信封贴着一枚佐岛的邮票,邮戳模糊成一团靛蓝。
林雨的字迹还是那样瘦长纤细,开头照例是问她的身体。
“不知道最近你还咳不咳血,最近我听说佐岛有一个疗养院,用刷子摩擦身体,不知道有没有用。在黄村先生的奔走下我也挣了些钱,如果需要可以给我写信。”
林静笑了笑,视线往下看去。
“黄村先生最近写了一个很幽默的文章,算是讽刺小说吧。最近一个女学生经常还找他玩,还说什么‘请让我追随你’。我的敌人。不知廉耻。最近在街上听见了巨大的声响,后来才知道,那匪夷所思的声音,是海战中军舰的大炮声。”
“文学管制的越来越严格,黄村先生写过一个充满隐喻的短篇,被删除了。另一方面,如果再写对战争怀疑什么的,可能会进入监狱。”
林静若有所思的把信纸折好,顺手拉开了抽屉,碰到了收集信件的铁皮盒子,盒盖弹开,露出里面那张佐岛的明信片。
让她想起在三年前—那时战争还未开始,他就开始接触黄村的小说,林静也看过,并不感兴趣,但林雨却很喜欢,一边说着“那家伙一点文学性都没有。”一边收集各种资料。
后来因为和某个组织发生了点儿不光彩的事情,离家出走。
午后,雨停了,隐约能听见杜鹃的鸣叫声。门被叩响了。是护工。他递给林静一个牛皮纸袋。
“邮差说要本人签收。”
林静把纸袋抖了抖。掉出来两样东西,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眉毛浓黑,嘴角微微上扬,那种经过练习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封信纸。信纸是米白色,左上角印着一家出版社的铅字地址,右下角用楷体印着"孟伟缄"三个字。
“鄙人现正筹备一册励志传记,述一寒门学者奋斗之路。兹附小像一帧,并传主生平概要数则。恳请阁下执笔润色,成书十五万字(略)稿酬从优,先奉订金三百元,余款书成后结清。若蒙俯允,请回信告知。”
林静把信纸搁在膝盖上。她不认识这个人。所谓"文名",不过是在两本发行量不到一千的小杂志上发过几篇散文。
传记中特别要求主人公每次出场都要描写到红山茶花,最喜欢的也是红山茶花。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和红山茶花绑定。”
“说不定写好传记后要卖货吧。山茶花让人记忆深刻。”陆源耳朵上夹着一个铅笔,肩膀微微耸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林静看了他一眼,默默把信收起来。
陆源最近心情不好,虽然表面如常,但林静能感知到那平静面孔背后的狂风暴雨。
她尽量远离这个不稳定的风暴口,以免波及到自己。
矛盾在星期三早上发生了。疗养院里种的四季海棠开花了。单相思非常兴奋,折了好多插在玻璃瓶里。这惹到的陆源。
“你不知道我对花粉过敏吗?”陆源带着隐含的怒气,房间里的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趁着还未发生战争,林静拉着陆早出去了。两人跑到了楼下。
“没问题吗?”
“没有,别胡思乱想。”林静装作若无其事地摩挲着胸口的丝巾。
“我给你讲讲我弟弟吧。”为了努力摆脱不安,林静用很活泼的语气对陆早说。陆早抬起头来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们都在上中学,当时我弟弟的成绩很糟糕,家里就商量着找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给他补补。”
“但是吧,林雨每次回来,都会带点小物件,比如打火机,银戒指,甚至还有雪茄盒。没过多久,那位老师的妻子就来了,说她看见林雨亲吻自己的外套衣领。我以为林雨喜欢这位老师的妻子,但林雨否认了。”
“他告诉我,之所以亲吻老师妻子的外套,是因为上面有老师的齿痕。我当时就懵了。”
“于是我们两个开始了一段对话。”
“你把老师的妻子靠近老师当成媒介了?这不算是物化么。”
“主观上我从没这么想过。”
“但你客观上这么做的。”
“我知道。”
“你本质上想亲吻老师?”
“客观上我没有那么淫荡。”
“但你主观上就是这么做的。”
“……”
“自从这件事之后,林雨就更沉默了,几乎不和家里交流,什么事情都不和家里说,在我记忆里他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直到他给我推荐黄村先生的小说,才有了一些温情的回忆。”
“后来,他开始背着家里给左翼组织提供资金,但父亲还是发现了。两人大吵一架,林雨跑到楼上,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我想控制他,但他不停地挣扎,简直像精神失常了。”
“没过多久,他就去了佐岛。除了和我有联系,别人都断交了。”
……
两人在楼下逛了半个小时才回去。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四季海棠被收走了,玻璃瓶也洗过,倒扣在窗台上滴水。
陆源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有翻页。单相思坐在他对面,眼圈泛红,但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后来林静才知道,陆源的党籍证件和档案都被烧了,理由是歪曲群众运动。
“他们怎么能够像我死了一样烧掉那些东西,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