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百岁1

秋天，下着蒙蒙细雨。一辆卡车颠簸着拐上泥泞的山路。

驾驶室里挤着三个人，林静蜷缩在角落里，膝盖上搁着只胡桃色的小皮箱。

窗外的风景从高粱地变成竹林，从竹林变成松林，她看见路边有个征兵站，一群年轻人排着队，有人唱歌，歌声被风搅得支离破碎。

卡车在山腰一处灰砖院落前停下。司机帮她把车门打开。

“到了，就是这里。”

林静抬头看着那座肺结核疗养院，疗养院的门是铁栅栏的，露出生锈的铁。

护工走过来，带着她朝着走廊深处走去。四周都是坚硬的木门，没有窗户，走廊里点着灯。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咳嗽声。

林静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她把箱子放在床脚，打开窗户，那棵梧桐的枝桠果然伸到窗前，一阵风吹来，夹杂着雨丝和凉意，林静胸口有些辘辘作响，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她又把窗户关上，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把血痰吐出来。

这个房间叫做‘星之间’。除了林静，还有三个患者。其中有一对兄弟，哥哥叫陆源，弟弟叫陆早，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因为扒车失手从车上摔下来，四肢萎缩，陪着得了肺病的哥哥才来的。

林静见到他时，男孩已经不能跑，但骨子里依旧淘的很，他的哥哥是个小说家，忙着写东西的时候，男孩就一瘸一拐地到处乱窜。当时一个诨名‘单相思’的姑娘经常说他。

“你忘了当时怎么摔的？”

男孩立刻把头底下来，不说话了。

“说呀，因为什么？”

“因为扒汽车”男孩低声道，“因为淘气”

他用萎缩的手抹着眼泪，每到这个时候，陆源就会把他叫回来。

‘单相思’是喜欢孩子的，但不太会表达。而林静也十分寂寞，在他哥哥忙碌的时候，经常把男孩叫过来，抚摸他的头发。

陆早总是会让林静想起林雨，那个和父亲大吵一架后去往佐岛的叛逆弟弟。

就这样一来二去，和陆源也熟悉了。一天中午，陆源投稿后回来。他站在门口，看见弟弟正躺在小床上睡得很沉。林静看见他，从屋里走出来。

“麻烦你了。”

两人在走廊中漫步。窗外还在下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敲在铁皮屋顶上。

“没有。他是个可爱的孩子，让我想起了我弟弟。”

“你弟弟在哪里？”

“佐岛。”

“佐岛？那边环境……很癫狂。”

陆源皱起眉头。

“我知道。他在那边跟着一个黄村先生学文学，去年走的。”林静顿了顿。

“他和家里关系比较疏离，偶尔来信，除了关心我以外，就写到那个老师。之前我希望他寄一张照片给我，他寄了一张他和那个老师的合照。不过他说他的照片不好看，把他的那边给剪掉了，只有黄村先生一个人。”

“他把自己的半边剪掉了，不想让你看见他，还是他不想看见他自己？”陆源轻声道。

林静没有回答。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浅灰色的光线斜斜地铺在地板上。

“这些光线好像水中交错纵横的水草。”

“你说话的方式好像诗人。”林静笑了笑。

“你给无产阶级写小说？”

“嗯，给一个左翼组织写，不过也写一点随笔来赚钱。最近再写《螺丝钉》的草稿。”

“可以拜读一下吗？”

不过，那篇文章在出版过程中，还是删除了一些。比如批判某个左翼组织的头头，或者贵族小姐读《萨什卡-日古廖夫》。这，惹得陆源时常咒骂，但他管不了出版社的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