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6

5月底，细密的雨丝没完没了地落下来，水汽氤氲，笼罩着整个佐渡。

柳川寄了一封信给《方尖碑》。那天出版社里只有我和白树:

我想出全集，时代变了，我这种像《圣经》中提到的吹玩具喇叭玩的人，竟然成了世人的宠儿。出全集也能获得很高的版税，把全集和版税留给家人也没问题吧。

“这样令人为难啊。”我无奈地把信递给白树。自从战后来，柳川因为放荡形骸而收到了世人的追捧。出全集当然能获得版税，但在佐渡，只有作家死后，出版社才会安排出全集。

“有什么为难呢？”白树忙着把沸水注入壶中，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撮碎茶叶“历来都是人死后才出全集，他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更有噱头吗？人们都会八卦他的行为。”

我沉默片刻，茶叶在杯中翻滚、舒展，最后沉沉地坠在杯底。

“什么时候去找柳川？”

“明天吧。”

第二天下午。我跟着白树去了柳川的工作室，一条红色的蝮蛇静静地盘踞在工作室窗边的枯枝上，我强烈地感觉到那条蛇的美。

我们三个坐在工作室的矮桌上，四周飘落着稿纸，像是死去的白色蝴蝶。

把稿纸整理完成后，白树下楼去买酒。只剩下了我和柳川。

“六月才能出版。编辑流程走不完。”我忧心忡忡地拨弄着花瓶里的花。自从回佐渡，见到柳川的这几天，我发现他的身体总是颤颤巍巍，头发凌乱，瞳孔经常奇怪地放大，涣散。

听那个穿着条纹裙的年轻女人说，柳川平常和客人聊天时会忽然灵魂出窍。夜晚的时候，也总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自己，不敢工作。

“有个女人说，我六月必死，不然她把脑袋拧下来。”柳川像是想到了可笑的事情，冲我笑了笑。

“我会看手相。”我干巴巴地说，面容严肃。

“是吗？”他开玩笑似的把手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不会死的。命短的都是好人。”我脑海里浮现出了闻索先生，心里一阵苦涩。

“柳川先生是被人贴了标签的恶棍。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柳川撇了撇嘴，他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此时接近傍晚，长发在风中翻涌，夕阳为他镀上一层凄艳的血红色，仿佛是一场盛大的燃烧。

白树买酒回来了，柳川从柜子里掏出三个玻璃杯。一直到天黑，我已经烂醉如泥，甚至觉得有几分难受。被人安排在一楼的角落里。

突然，我醒了。夜猫子的叫声传入耳际，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柳川的工作室。

“真是要命……”我嘴里嘟囔着，一边匆匆地把外套披好一边往门外走，走到二楼的台阶处，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的窗外边，有一个模模糊糊地身影，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是柳川先生。

月光给浓黑的树梢撕开了一道口子，如清泉般缓缓流淌，柳川半个身体笼罩在阴影里，另一半在月光的照射下，好似生出细密蛇鳞，粼粼流转，流光溢彩。

“先生。”我忍不住轻轻叫了他一声，但随即想起这个人是个宰渣，整个人瞬间跌入谷底，心情无比阴郁。

我们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我已经考虑好了，出全集的版税能让美知子撑一段时间。”

我深深地看着他。虽然你品格低劣，虽然你性格分裂，虽然你形骸放荡，但是我仍然依恋你。你那么背德，我的人渣小说家。为什么和我交往深刻的男性，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你，为什么你们都不顾及妻子和孩子的感受呢？

“私生子……”我垂下眼睛，这个话题非常失礼，但我认为没有一点错误。“您对您的私生子怎么看呢？”

“我认为，我胜利了。”

“哎？”

“为自己坦然忽视陈腐的道德，得到了一个好孩子而自豪。”他在树下微笑着，那是一种非常美好的表情，但也只是一瞬间，那种笑容渐渐变得悲伤起来。

“我破坏了和美知子的誓言，那时我说，如果我破坏誓言，请把我当作一个完全的疯子舍弃我。”他顿了顿“我是个没出息的人，能轻快地改变心情，这才是真正的革命，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则不存在任何难题。但我却让别人痛苦不堪。”

我悲伤又怜悯地看着他。尽管近来我了解到柳川品格底下，但塑造我一部分人格底色的，恰恰是柳川，曾经带给我新的思想的，也是柳川。

如果柳川因酗酒而丢掉了性命，我是否能找到锚点而坚强地活下去？

“你记住。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怎样的情况，千万不要发誓。”他的指尖轻轻附在我的手背上。

我在那双黑色的瞳孔中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

“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