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斜阳5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回到佐渡是秋天,雨倒是停了,天却一直阴着,岸上盛开着一排白色睡莲,从一百米以外望去,这些花像是一大群天鹅。

白树在港口等我,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

“你在信里说写了剧本?”我们朝着一家靠近旧市场的居酒屋走去。

“对。”我坐在靠里的位置。白树点了一盘烤鱼。“战后怎样?”

“还是那副老样子”白树把冰块倒入加了鸡尾酒的杯子里“说是松绑自由言论,男女平权,掀起了民主主义的风潮。可是呢。”

烤鱼上来了,白树用筷子扒拉着里面的花椒。“很多新闻媒体见风使舵,大肆宣扬所谓的民主主义。但根本不是认真去建设。”

一阵沉默。我们俩一声不响地吃着烤鱼干。

“你写剧本的事情,柳川知道吗?”

“不知道。”我抿了抿唇,有些害羞“柳川先生还好吗?”

白树面露难色,不安地揉搓着鼻子。“他嘛,参加了一个共产主义重建会,他跟我说,战后领导人在转型中不仅未吸取历史教训,反而充斥着投机分子与变节者,我们的阶级变得虚伪且缺乏原则……”

他忽然停下了,不安地戳着筷子。

“怎么了?”

“有病啊,纯属是有病。”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略带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有了两三个情人。一个私生子,还欠了政府的税款。”他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情,于是问我“你去找柳川先生吗?”

“嗯。”

“他可能在家,也可能在工作室。”窗外又下起了雨,白树撑起了一把黑伞。雨点落在伞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还是那个庭院,柳川和夫人都不在。白树和房东似乎很熟悉。我们在房东的邀请下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子。房间里破旧不堪,纸已剥落,露出骨架的拉门下,一个小女孩正摆弄着彩色的纸屑。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孩子看上去五六岁,看到我们进来,她兴奋地拍着小手。

“白树哥哥,阿雅的豆子开花啦!”

阿雅的声音稚嫩,格外惹人怜爱。白树轻车熟路地把女孩抱起来

“哪个哪个?哎呀,真的。很快就会长很多豆子呢。”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你爸爸妈妈呢?”

“妈妈去领配给的大米了。爸爸被一个阿姨带走了。”

我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脑海中父亲和柳川的身影渐渐重合在一起。我最讨厌的,不顾家的特质,在我最思念的小说家身上出现了,我就像看到了月球的背面,心底一阵绞痛。

“我知道他在哪里。八成是“萍南”酒吧,跟我来。”白树格外沉着。“阿雅的话应该没问题。”

我们走了好一段夜路,终于看到写有“萍南”字样的蓝色灯笼,白树想也不想就推门而入。

酒馆里到处烟雾弥漫,十来个人围着张大桌子喝酒,吵吵嚷嚷,桌上摆着一个干枯的石榴。白树拉着我站在一个屏风前,喊了一声。

“柳川先生。”

柳川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他的头发更长了,脸颊瘦削,我注意到他的瞳孔涣散,身边弥漫着一股腥甜,这个明显不正常。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条纹裙的年轻女人。

我的喜剧演员,记忆中招魂续魄的小说家去哪里了?难道这个老猴子,就是我人生的意义和支柱吗?

“柳川先生正准备口述作品呢。”女人说。

“那他来好了。他是专业的。”白树把我推到柳川面前,我看着他空洞的眼睛,满心悲哀。这个人,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也是我最讨厌的背德者。

柳川领着我进入了一件屋子。开始了口述,一切都那么熟悉,恍惚间回到了几年前。

这次口诉的文章,以第一人称来写,讲述的是一个背德女子的故事

“战争结束后,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变成了暗红色的。以前我心中就寄宿着一条的蝮蛇,现在连血色也发生了变化,所以感觉自己越发变成了狂野。”

……

“被世间称之为好人而受到尊敬的人,全都是撒谎者,都是赝品。我深知这一点。我从不相信这个世间。唯有贴有标签的恶棍,才是我的伙伴。贴着标签的恶棍。纵然被吊在那个十字架上钉死,我也在所不惜。就算遭到万人的谴责,我也会一个个回击道:你们不是比贴有标签的恶棍更危险的恶棍吗?您能理解吗?您就不能冲破道德的阻碍吗?”

……

“为了这懵然不知的“爱”和“恋”,为了由此而生的悲哀,不惜让身体和灵魂都毁灭在地狱里的人。啊,我敢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以上内容来自太宰治《斜阳》)

我一边誊写文章,一边从心底升起一种激情,仿佛看见了一个不惜违背道德,也要毅然扑向恋人怀抱的人妻形象。柳川的小说中贯穿的破坏思想,充满了哀愁与悲伤,却又美丽无比。无异于从破坏到重建再到完成的一场梦。

我暂时忘记了那个人渣,而只是注视着小说家柳川,那双涣散的瞳孔里燃烧着太阳般的癫狂光芒,以及真实的自豪。

口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