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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4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战争爆发那年,我离开了佐渡,回到了故乡。三天后,我路过一座废弃的剧场,门口贴着话剧团招人的告示。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是因为感兴趣,而是因为剧场的屋檐滴着水,让我想起柳川的院子。然后闻索先生从里面走出来,问我是不是来应征的。

闻索先生是话剧团的负责人,比我大四岁,身姿挺拔,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读过我的文章——不是那些宣传稿,是我在《方尖碑》上发表的几篇散文。他说,你写得不错,我可以教你写剧本。

他说,对话要让角色自己开口,不要替他们说话。我不太懂,当初和柳川在一起的时候,柳川只使用第一人称,或者元小说。

他就拉着我到街上去听——听买菜的女人怎么讨价还价,听防空洞里孩子怎么哭。那些声音盖过了收音机里的广播。后来,轰炸越来越密,我们在防空洞里改稿。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他的手指还是那样敲着剧本的边角,稳得像在雨里撑伞。

就这样,从战争末期到战争结束,我和闻索先生也熟悉起来。他性格平和,讨厌烟草,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喝点酒,当他心情挫败的时候,就像一片春阴,谁也不会担心他忽然发疯。

我记忆中,他唯一一次发怒,是战后。

有一个团,他们在镇上演出,搭了简易的台子,挂了几盏油灯,演的是革命故事,但中间穿插了很多粗俗的笑话和半裸的舞蹈。来看的人很多,笑声很大。

“那叫什么?那是糟蹋人。”闻索先生声音不高。

“可是,人多。”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令我不寒而栗,不是愤怒,也不是恐吓,更不是痛恨,但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被打上了愧疚的烙印。

后来断断续续的,我知道了一些他的事情,闻索先生曾经加入过红军,并且有一个妻子,长征之前就已经有了身孕,后来在长征路上生产,没有医生,没有药,接生的是另一个战士的妻子,用一把剪子,在火上烤了烤。孩子生下来,哭了,很响亮。

但我听说她疼得昏死过去,醒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裹在一件单衣里了。部队要行军,孩子带着不方便。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送给了一户老乡。她没看见那户人家什么样,醒来的时候,那个村子已经在身后几十里了。

所以闻索先生才会那么讨厌那些不正经的革命话剧,那些裸舞和色情玩笑,是对过去那些近乎绝望的往事的亵渎。

在一个春雨纷飞的日子,闻索先生也走了。他走得很安静,像是一只红雀,悄然离开。

又过了半个月,妹妹来了。她托人给我找了一份工作,给一家新成立的话剧社写稿。

“哥,你不能总是这样。”她打扮得相当时髦,穿着浅蓝色的高领衫。

那是一家很体面的话剧社,有固定的剧场,有正经的灯光和音响。我第一次走进排练厅的时候,觉得恍惚,这里的空间比柳川先生的院子大十倍。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雨天里,柳川先生近乎招魂,如春蚕吐丝般的口述场景,却在我的脑海越发清晰。

我在那里待了一年半。写过三个本子。但无一例外都没有被选中,一直到第四个本子,我还没写完,就被叫进了办公室。后来妹妹也来劝我

“你不能那么固执,你得听取别人的意见。”

三天后,我收到一封正式的解聘函。

那天下着小雨,透明的雨丝打落在外套上,不闻声响,只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宣纸上不经意滴落的淡墨。我回了家,母亲正坐在廊缘上织毛衣。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找了工作,没过几天就不干了。”

我的目光落在地板上,余光中,父亲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我不喜欢。”

父亲发出一声冷笑

“那就在家里蹲吧,别出去了。”

我猛地抬起头来看着那个男人,小时候,我对他的记忆很少,只有母亲和妹妹。年幼的时候他对我们不管不顾,导致母亲情绪抑郁,歇斯底里。现在又摆出父亲的样子指责我。

我站了起来,回了自己的房间,对着窗外发愣,雨丝像一张巨大且密不透风的灰色蛛网,从四面八方将整个世界死死裹挟。

我觉得内心充满了饥渴,忽然特别想见一个人。于是从抽屉的暗格里掏出了一沓信纸。信纸用绿丝带捆绑着。

这些是在佐渡时和柳川往来的书信—那个人片刻不曾离开我的心田,当原本敏感丰沛的坛子,突然变得空无一物,我就会把他请出来。

一共是三十多封信,我拿红笔在上面一一做好批注:

“某夜,走在路上,一旁的草丛沙沙作响。是蝮蛇的声音,我的悲哀即是如此。《圣经》里有意句箴言:“一句话说得合宜,就如金苹果在银网子里”请提前把稿费预支给我,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想你。(巧言令色,想要稿费直说不就好了?)”

……

“自己既是鲜花又是花匠,既是伤痕又是刀刃,既是施暴的巴掌又是挨打的脸颊,既是四肢又是刑具,既是死刑犯又是刽子手。那不现实。可是我却怀着儿童的天真,竭力尽能地把虚构变成现实。”(你会死的很惨,顾城的例子不好吗?)

……

“呐,我做到了在本月十五日截稿。我死皮赖脸地请求你夸我一下(这种故作姿态的可爱是什么意思?),那个,稿费似乎有些丢了(什么叫做“似乎有些丢了”)。拜托你在寄给我一次吧。”(无耻)

……“我心里没底。你也一直在逼我,对于一点意思都没有的事情也要假装笑出眼泪来。有种东西叫制约。痛苦万分。你不要来找我口述,不然我就去自杀,我最近三天就会想起一次死亡的事情。”

……

我一封接一封的读着,恍惚间觉得柳川就坐在我的面前,直接和我对话。第三天晚上,妹妹推开了我的门。

“我才发现你被解雇了,你为什么就不肯……”

“我不喜欢那些不正经的东西。”

“你为什么那么较真呢?战争过去了,人们想看欢乐的,能够放松心情的。”

那天晚上的谈话以父亲插入讥讽,我破口大骂结束。

夜晚,我躺在床上,夜风吹起了薄纱般的窗帘,它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在窗棂间徘徊着,我走到窗边,夜晚的百白草化作了一团朦胧的暗影,像是印象派的画。

我从抽屉里掏出一封明信片,写给了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