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一个多星期,晴天仿佛十分遥远,道路上泥泞不堪,潮湿的空气使墙壁上挂了一层水珠。
耳边持续不断的雨声,让人在梦里也被猛烈地冲刷着,置身于瀑布中央。因为雨声,我开始失眠了,半夜的时候就坐在白麻布蚊帐中,翻看着柳川的书,或者是往来书信。
我们之间的信,基本上都是关于小说。
“下次该不该写一本不知所云的长篇小说?如今的小说没有一本是好看的吧?”
这倒是,因为文章都成了美化战争的文章。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故乡,来到佐渡之后,我彻底和家人断了联系,不知道那边……
四月中旬,邮递员拿着一封信纸,敲响了我的门。
那张纸被雨水淋的皱皱巴巴,散发着潮湿的气息。我拆开信纸—是妹妹寄来的:
兄长。
凌晨,炮火停止了,才拿起笔写信。家里的老宅造了轰炸,门外的桂花树被折断了,我们现在回了母亲的娘家避难,母亲很担心,时常暗自哭泣。父亲已经六十有余,经不起打击。我们一穷二白,所有东西都被烧掉了,拜托你回来看看。
妹 敬上
我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信放入了火盆里—不管怎么样,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不符合时局的东西被查出来很麻烦。
那一夜,雨声更大了。我睁着眼直到天明。
第二天,雨小了一些,我拿着稿纸去了柳川常去的酒馆,自从战争爆发后,街头灯红酒绿,成了一场绝望的狂舞,“美人鱼”“船只船”,酒吧鳞次栉比,到处都是醉鬼,喝酒喝得眼神都变了,这种场景让我觉得惶恐不安,死神如影子般跟随着我。
不停地喝酒,然后弓着脊背呕吐,循环往复,一直到了天黑。雨还在不停地下着
我迷迷糊糊的趴在酒馆二楼的房间里,楼梯口隐隐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纸门被拉开。是柳川。我往旁边靠了靠。
雨越下越大,耳畔的雨声,滞则成渊,怒则成奔腾之湍,悬则成瀑。
我没有归处。无论是在佐渡,还是在故乡,我都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把世界比作舞台,那么我就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木偶,舞台上并没有我的位置。心底那种空虚与悲伤却像一场持续的低烧,没有实体,无法用任何事物去描述,但在夜晚时分,却不由分说得将我拉入幽深的海底,在水中,无论多么痛苦也喊不出声。
比如说现在,那种无所适从的悲伤,让我想进入永生的睡眠之中。我忍不住抓住了我身边的人,肌肤的接触能暂时缓解我的不安。
柳川推了我一下,但并不坚决,他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动作很温柔,酥酥麻麻的,像是在安抚。我这才想起来,柳川是我的前辈,比我大四五岁。
“今天心情不好,对吗?不然也不会喝到吐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对我特别好。
“我要回家。回故乡。”我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
“那边听说很危险……不过这里也很苦,言论不自由啊,连写东西都受限制。”柳川似乎清醒了一点,把我推开了,寒气再一次席卷了我。
“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个礼物吧。”他冷不丁这么说。
战乱呢,怎么会有卖礼物的……我在昏暗的光线中,苦笑了一下。
“好。”
大雨下了一整夜,柳川先生一直躺在我身边,我能感受到他存在的痕迹,这予人慰藉。
凌晨的时候,我悄然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