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末。烟楼的穹顶重新修改成了耶稣受难图景,血褐、死灰与深蓝将整个空间笼在斜阳的悲寂之下。
院子里栽种的山茶花开了,白色,一大团一大团沉甸甸的压在枝头上。
乌鸦如染浓墨,沙哑嘶鸣回荡在酒馆的上空,佐野坐在对面,桌上摆着一瓶金酒,像是黄昏落入了酒瓶中,漂亮极了。他把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推到我面前,我看了一眼,报纸标题用黑体写着“作家笠井一已于19日投水情死。”
“一开始说是失踪,后来尸体自己漂到了下游。一个是阿辛,一个是他,用红绳子绑在一起。”
我端起酒杯。金酒烧喉咙,佐野的声音格外缥缈,像隔着一层水。
“明天追悼会,你去不去?”
我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压在酒杯底下,朝着门外走去。
……
追悼会在一个餐馆里举行,大厅里摆满了铺着红丝绒布的桌子,人很多,大多是西装革履的作家、报社的记者—手里拿着相机、还有笠井一生前的几个朋友。
“那个就是笠井一的妻子。”佐野瞟了一眼角落。我随着他的目光看去,第一次打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人,她穿着白色的长裙,面容憔悴,身后还有三个孩子,两女一男,像小兽一样紧紧挨着她。
餐厅被挤得满满当当,让人很不舒服。
菜肴上来了,夫人红着眼睛,张罗着为每位客人的酒杯里倒金酒,递上雪茄。
一个男性极力称赞酒精的甘美,另一个人就告诉大家他是酒精的说法。接着,便继续关于酿酒和烟草的话题。一个推理小说家给大家讲述了一件他准备改编成小说的案子,还有一些记者围在一起,盼望能有足够劲爆的事情发生,好回去大做文章。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桌子,耳边是嘈杂的嗡嗡声,酒精已经温了,喝起来略微苦涩。
“听说他抄袭情人日记,我觉得估计有必要在炒一回冷饭。”一个女声响起,我抬起头,在我不远处,有一个穿着白色鱼尾裙的年轻女性,她手里拿着相机。
“我觉得未必,我有资料,可以证明原创。”我猛地站了起来,三两步走过去,站在那个女人面前,冷冷地盯着她。
“啊。”女人愣了一下,轻蔑的眼珠子在我身上来回扫动“也许事情并非如此,但我还是更愿意相信这是一个有才华的女性被欺骗的故事。”
我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一阵尖锐的灼痛瞬间炸开。
宁愿沉浸于虚构的伊甸园,也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世界,明明知道事情并非如此,但为了颅内高潮和自我意淫,可以污蔑别人而 置若罔闻。
这是否是对一个逝去的人的亵渎?这是否代表着对真理的麻木?这是否有代表着,这个女人,愿意自欺欺人,粉丝太平?
我一时间愣在原地,心口一阵隐隐作痛。
“还是浪漫化好一点吧?”另一个声音,我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的男性,“写一个报刊,详细讲述‘永远的流行作家笠井一’与他爱过的女性之间的纠葛”,这样更吸引人吧?”
“这不好。”反驳几乎是脱口而出“描述作家,应该关注的是文学,而非八卦绯闻,更不应该把事实浪漫化,美化。”
那个男记者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把一本报刊塞给我
《不为人知的恋爱双重奏,笠井一治情死未遂事件的真相/作家的恋爱密帖》。小标题是“红子追随他/爱的出逃”“充满激情的银座灯光”“苦恼于爱情宿命的他”
我的心口发闷,喉咙里像有一块木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胃里搅成一团,一股腥腻感冲上鼻腔。
“抱歉抱歉,他情绪有点幼稚,哈哈。”佐野忽然出现,挡在了我和那一男一女之间,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角落扯,动作粗暴。
“你有毛病吧?他是你爸还是你妈?”我被他拽着一路到了角落巨大的落地窗前,肩膀被指甲掐的有点痛,微麻。
他把脸对着我,那双褐色的瞳仁倒映出了我的眼睛,像是冰冷的火焰,不停地跳动。
我的目光移开,摇了摇头,朝着门口走去。
夏季的尾巴,晚风燥热又滞闷,夜空蒙着一层灰雾,还是刺草路,但暖红色的小灯笼已经拆了,那里曾经有一股温柔,但苦涩却像藤蔓一样爬满了心脏,显得甜蜜又悲伤。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杯酒——从追悼会上带出来的,用一个小瓷瓶装着。我喝了一口,苦的,烧喉咙。
酒精是个好东西,它能免于我因外界流言而疯狂,一旦接触了酒,我便成了一条烂醉如泥的狗,在雨后潮湿的巷子里流窜。最后,这条烂醉如泥的狗闯进了那间工作室,毫不客气地躺在了床上。
干一杯!停止软弱的眼泪,快浮此一觞罢,莫再为那无果的忧烦而苦。你为何徘徊游荡?你为何故抨击、琢磨、反省?你的心和眼为何要睁开呢?嘿,莫非是空的绮梦、幻的影子?嘿嘿,忘了饮酒,一切都是幻尘。
梦里是萧瑟的秋日海滨,潮水悠悠拍着岸滩,赤色的海浪慢慢翻滚,沙砾间静静躺着一支旧发簪,滩边散落着碎裂的黑胶唱片,几把花阳伞,伞面破损卷边,花纹斑驳褪尽,随风轻晃。
那人沉浮在海水之中,残阳浸着凄红落满身,乌黑的头发像茂盛的芦苇一样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老师……”我不自觉地朝着那人走去。
“我最新的小说,看了么?”那人的声音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我呼吸一滞,我们都知道,他说的,那篇未完成的遗作《告别》。
“看了前八章,感觉有点俗气啊。”
那人就笑了,声音嘶哑,像是老旧的收音机“你往后看,放心,我的小说不会没有意思的。”
“嗯……”我听着那模糊的声音,或许这是最后一次看见他了“我想和老师握一次手。”
那人又笑了一下,左眼里盛满了苦涩,我的心里爬满了不安,冒犯地抓起来他的手,长长的袖子褪去,露出了苍白的骨头。
“那么就再见啦。你来的有点晚。已经是黄昏了呀。”
天黑了,海水幽蓝而神秘,我目送着他被洋流裹挟着,宛如一条游鱼,向海的深处走去,转眼之间就被浪花吞没。一颗青色的天狼星在夜空中闪烁着。
一阵剧烈的声响打碎了梦的清丽,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急促而不耐烦。我打开了门,门外,一个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告知我
“不管你从哪来的,立刻出去,房子已经空了,有两个租客。”我朝着他身后看了一眼,是一对母女。
“抱歉。”我站在门外,看着他们进来出去的收拾,挂上罂粟花的油画,摆上花瓶,我看着稿纸被收紧垃圾桶,书架上的旧书被放在门外,看着笠井一的痕迹一点点消失。
我想起了烟楼,新种的山茶花开了。白色,一大团一大团,沉甸甸地压在枝头。花不该开在这个季节。但它开了,开得有点荒唐。
人们在楼下搬行李。脚步声、说话声、木箱磕碰的声音。我站在楼梯上,看着他们把那张椅子抬下来,和一堆旧家具一起装上一辆卡车。在我的想象中,山茶花落了几朵,白的,像雪。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风把窗户吹得哗哗响。卡车开走了。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断了。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精致的房间。这里早已没有一丝一毫有关于作家笠井一的痕迹。
我又想起了刚才那个梦,梦里我做了很肉麻的举动,笠井一,静子愿意给他日记,阿辛愿意和他情死,他的妻子愿意默默照顾孩子。
我曾经嘲笑这种痴恋,却还是没能压制那种被他牵着鼻子走的渴望。
天亮了,门外有商贩叫卖着樱桃,点点赤红似泣血朱砂。
“老师,工作室在二楼。你要是回来,可别走错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