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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5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时光飞逝,快过年了。

咖啡厅门口挂着红色和黄色的电灯,一明一灭。佐野坐在我对面,桌上摆着一瓶金酒,两个玻璃杯。

“不回去?”他问。

“不回去。”

他没有追问。佐野这个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他把一本水蓝色的杂志丢过来,封面黑体字写着《男女平权》,笠井一。

看到名字的那一瞬间,我感到有股阴森森的寒流侵袭我的心,杂志上清晰可见的“笠井一”像一只怪鸟展翅而来,用尖锐的鸟喙凶狠地戳破那道记忆的伤疤。

顷刻间,那夜的笠井一的罪恶尽数浮现于眼前,痛苦像波涛汹涌地洪水,拍打着我的心脏。生出了一种想要放声尖叫的恐惧,令我坐立难安。

“回家过年?”我努力转移思绪。

“My lady”他掏出一张女人的照片拍在桌上。“今年回去宣布婚讯。”

“恭喜。”我端起酒杯,和他的碰了一下。

“你不回去,家里人不挂念?”

我想了想。怎么回答呢。说“挂念”不对,说“不挂念”也不对。我想起小时候过年,被逼着做一种走马灯,我怎么做都不会,别的孩子却可以做出来极好的,母亲觉得我给她丢脸,当着其他孩子,就这么破口大骂。

还有一年,拍全家福。外婆坐中间,所有人笑着。拍完不到一刻钟,舅舅和姨妈因为老房子的钱吵起来。拍立得的相纸还没显影完全,画面里的人还在笑,客厅里的人已经红了眼

过年,带来的不是团圆,而是利益纠纷和冷漠,明明已经没有感情,却还要强颜欢笑走完流程,长大后我尽量避免陷入集体的活动,也是害怕过去的创伤重演。

不过这些事情,说出来佐野也不懂,罢了,他正在幸福的门槛上。

“伊人在哪里,哪里就是伊甸园。”

佐野用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把金酒喝完,站起来,门帘一掀,冷风灌进来。碎雪和硫磺的味道。他消失在红红绿绿的灯光里。

酒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把下巴抵在胳膊上,翻开了《男女平权》

故事很简单。一个老诗人被请去演讲,题目就是“男女同权”。他站上讲台,没有说漂亮话。他开始哭。哭女教授批他的诗集,哭老婆们虐待他,哭自己对欺负他的女人产生了倒错的爱欲。他哭得声泪俱下,最后欢呼:“现在好了!男女同权了!我受法律保护了!再也不用怕被女人欺负了!”

我合上杂志。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我摩挲着杂志的边缘,恍然觉得那个老诗人的脸和笠井一的脸重叠在一起——不,不对。不是笠井一的脸,是我在烟楼走廊里看见的那个透明轮廓的脸。那个在黑暗中撕纸、狂笑、说“要堕落到最底层”的人。

他写这个短篇的时候,在想什么?媒体都在鼓吹男女平权,时代在进步,一切都在变好。他写了一个老诗人,在台上哭着说自己被女人欺负了一辈子。换了一批人站在上面,世界就会变好吗?不权力换了性别,本质不还是强权吗?

上个月,我写过一篇短文,说战后的女权主义没有触及社会的根基,像一个漂亮精致的盒子,里面是空的。稿子被退了。女编辑穿着紫藤色的半身裙,口红红得像涂了半斤血。她说:“这个问题埋在妇女的脑海中很多年了,这就够了,别管能不能实现。”我说:“所以盒子是空的也没关系?”她没回答。她只是用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小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见过——在母亲说“你不好好玩”的时候,在全家人笑着拍完照又撕破脸的时候。那不是愤怒,是一种“你不该说这个”的判决。

笠井一收到过这种眼神吗?他写出《男女平权》的时候,有人用这种眼神看他吗?他会怎么想,会感到悲伤吗?亦或者是伤痛?不……他的眼睛已经熄灭了,像是烈火燃烧后的灰烬,随风消逝了,心脏干涸了,枯皱了,怎么会感到如蓝宝石般的悲伤呢?

我想见见他……蝮蛇指引我摘下了鲜红欲滴的禁果,一切皆是悲哀又甜蜜的诱惑,戴上了如此可爱的荆棘冠,我的心早已被打上了烙印,覆水难收。

……

刺草路。我来过一次,上次是佐野带的路。这次没有佐野,只能凭着记忆找。那条没有招牌的小巷,那个挂着暖红色灯笼的小店。灯笼还在,却已经破破烂烂,软绵绵地随着风左摇右晃。

我站在门口,四下安静,只听得见雪簌簌落下的声音,万物被冻得清冷而孤寂,隔着窗纸,屋子里一片寂静,像一个死去的世界。

我推开了那扇门。

笠井一坐在角落里,火盆里布满了灰白色的炭屑,阿辛不在,静子也不在,他只有一个人,四周铺满了散落的稿纸,冷空气中夹杂着一丝水果的腥甜,越靠近笠井,那种腥甜就越发浓烈。

“老师……”我只觉得喉咙干涩。“我读了老师的《男女平权》。”

笠井一抬起头来,嘴角撑起一个微笑。

这一笑,依稀有点像战前的笠井,腼腆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让人不由得神情恍惚,我又看了看他,不,已经不是了,他的眼神变了,特别是宿醉以后。

“很不错的讽刺短篇。”我想赞美他,就像玫瑰花那样浓烈的赞美,但是他的罪恶事件便接踵而至,像是一堆巨大的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人死去活来。

“你瞧,满地的落叶,前面秋天掉落的枯叶,又从积雪底下露出来了。”笠井一像窗外指了指“它们被压在积雪之下,究竟在等什么呢?真叫人毛骨悚然,成了这副肮脏的样子,却又不能死而复生,只会渐渐腐朽,大跨步想要熬过冬天,对这些耗尽了生命的枯叶而言,也是没有意义的,真是荒唐。”

“别这样,老师。”我手足无措地坐在那里,窗外的雪落在肩膀上,有如串串的泪滴。

“你知道《损失打开门》这首歌吗?”

“那个人,不是你,那个人,不是你,我等的人,不是你……没听过吧,那可真是稀奇。”

“告辞了。”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在一个频道上,鸡同鸭讲。

我走出了房门,忍不住回头望去,寒风凌冽,卷起了散落的稿纸,像是飘零的纸钱,又像是死去的白色蝴蝶。老师一动不动地靠在角落。雪下的大了好多,一大团一大团宛如白色的山茶花悄无声息地落下,笠井一坐在角落,犹如轻轻飘浮在中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