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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4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我已经在烟楼住了三年了。刚住进来的时候,窗外种着梧桐树,每到下雨天,落叶被打落,渐渐腐烂成尸体般的黑褐色,如今树被砍去,拉起了粉色的丝带,写着“民主平等,人都是一样的。”

过了不久,粉色丝带又被撤了去,换了一条蓝色的“面包更重要。”十岁的民主派,二十岁的共产派,二十五岁的纯粹派,历史果真是循环往复的吗?

街上的制度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各种颜色古怪的衣服,俄式衬衫最近格外流行,《喀秋莎真可爱》在咖啡厅不停地循环播放。佐野褪去了墨绿色的西装外套,点了一杯电气白兰地酒,大声讨论着“新思潮”

我却对这些置若罔闻。一味思考着自己的事情,自从那个雨夜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笠井一,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小说越发深得人心,他本人也成了时代的宠儿,我无意去巴结,也讨厌浮华的沙龙,彻底和他断了联系。

“你不去多联络联络笠井一吗?说不定以后用得到哦。”佐野用筷子夹起一条沙丁鱼干,而我则盯着小鱼银色的眼珠子摇头。

“算了吧,我不想跟着媒体跳民主的舞蹈。但是我倒是想听听笠井一的消息。”

“那样也好,说起笠井一最近可是有麻烦呦。”

“是抄袭情人的日记吧?”笠井一抄袭情人日记的事情闹得人尽皆知,报纸和杂志进行了大量煽情报道。

“一个星期前我写了一篇关于抄袭日记的论证文章,证明人物骨架、结构、语言风格、核心构思均是原创,可是编辑把稿子退回来了。”我忧心忡忡地搅着咖啡,编辑的话环绕在耳畔

‘文本分析和文学重构?你知道现在读者想看什么吗?私生子、情人、剽窃官司。你写这个,谁在乎?昨天有个家伙写了篇《论战后思想的出路》,一千字,两块钱稿费,卖了不到三百份。隔壁那个写‘笠井一与静子不为人知的一夜’的,卖了三千。’

“你看看,只要能卖出去,什么都是对的。”佐野耸耸肩,褐色的瞳孔注视着盘子里的鱿鱼干。“这老小子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好好的偏要去招惹女人……”

我用略带焦灼地眼神看着窗外,正是腊月寒冬,雪中的十字路口上,一人手持灯笼蹲坐在地上,一人挺起胸脯连声念叨“啊啊,上帝”。

“还能想办法约到笠井吗?”

“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是怎回事?”佐野摸着衣服上的水獭领子“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着他了,战后他对亲友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不过想见倒也不难。”

“麻烦你牵回线。鱿鱼和沙丁鱼的钱,我可以全包了。”话虽如此,可我也心里没底,通货膨胀严重,要是花钱如流水很可能我连烟楼都住不下去

又过了两天,佐野敲开了我房间的门。

地址是刺草路深处,和之前那个狭窄的酒馆二楼不同,那个小店没有招牌,我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檐上挂着一个暖红色的小灯笼,被寒风吹得东摇西晃。

我有些恍惚,推开门进去。里面比外面暖和,炭火的气味混合着酒精和香粉,扑面而来。我第一眼就看见了笠井一,他比记忆中的更瘦削,颧骨轮廓突出,头发卷曲。

他没有看我。或者说,他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杯上,琥珀色的液体映着炭火的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

然后我看见了阿辛,她坐在笠井一身旁,几乎是贴着他的肩膀,她依旧漂亮,化着淡妆,她正在吻他,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羞怯的吻。是嘴对嘴的、毫不避讳的、带着酒气的、漫长的舌吻。

房间里的其他人——三四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谈论什么“新生活运动”,笑声很大,但都是空的。

佐野往角落一指

“瞧,那个就是提供日记作素材的静子小姐。”

我随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女人,静子小姐独自坐在靠墙的位置,她穿着浅粉色的裙子,肚子微微隆起来—不是特别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什么。

我感觉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了下来

“阿辛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佐野的声音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这种事情嘛,很常见。”

我只觉得自己吞下了一万根针,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

笠井一终于动了。他轻轻地把阿辛从身上推开,动作不算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他的眼睛对上了我的。

那双淡漠的浑浊瞳孔和那个雨夜温柔的眼睛重叠又分离。我穿过那些划拳的、大笑的、空洞的人们,走到他旁边,坐下来。

阿辛看了我一眼,站起来去准备酒水,静子始终没有转过头来。

“好久不见。”我说。

“嗯。”笠井一把面前的酒杯推到我这边,然后伸手去够另一瓶新的,酒精在灯光的照耀下投射出琥珀色的光芒。“有一年了吧。”

“一年零三个月”我有些心不在焉,脑海里回想着刚刚的画面

“记得这么清楚?”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有碰杯,先喝了一半。

“因为我很在乎老师。”人只有足够痛苦时才会控制不住情感,敞开心扉。

我端起那杯他推给我的酒,喝了一口。很烈,烧喉咙。

“最近民主主义很流行呢。”

“是吗?我只觉得那些主义已经丢失了最开始的真实,脱离了世界的新现实,在徒劳的空转。十年前甚至渗透到一介孩童头脑中的思想,和现在报纸杂志上歌颂的“新思想”并没什么不同。”

笠井一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把它放在炭盆上方。纸的边缘开始卷曲,变黑,然后起火。

“有吗?我反倒觉得很动人。”阿辛把盘子端上来,依旧是烤鱼干,甚是无趣。“最近拜读一些思想家撰写的思想发展回忆录或宣言书,感觉还不错。”

“是吗?他们成为某某主义者似乎必须存在一个转机。而且,这种转机大抵富有戏剧性,能打动人心。那些思想家们费尽心机,通过谎话装傻充愣地进行解释,庸人们的赞美与喝彩声基本上就是在那种状况下响成一片。这让我感到万分焦虑。”

“这倒是无所谓吧,每个时代都会有划水摸鱼的人。这么多愁善感吗?还有将来。就像媒体说的那种,人道主义。”

口不择言,刚才的画面在我的心里徘徊,我很想问问笠井一,但那些事情俨然成了心底的一个伤口,戳上去只会更痛。

“正义?所谓阶级斗争的本质并不在这里。人道?别开玩笑,在我们的阶级中,一个像样的人都没有。记者鼓动他人,大肆宣扬主义,而自己却总是从现场巧妙脱身,真是奇怪的生物”

“可是,原本厚厚的积雪转眼就消失了,竟然能看见春天的小草。”我抿了抿唇,想起了之前一个小道消息,说是笠井一参与了故乡的共产党重建会,但是却一言不发。

“所谓文化人和一些媒体在战时充当军部的先头部队的声音言犹在耳,现在他们却又把手中的国旗换成了红旗,开始颂扬起民主主义来了。”笠井嘴角弯了一下

人说谎的时候总是一本正经。瞧瞧现在的笠井一。看到他认真的样子,如此装腔作势地执着于意义,虚张声势地满口胡言,就知道。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纸糊的窗格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和H市以前的雨声不一样,但又很像。

我想起三年前,在烟楼的走廊里,我像一个幽灵一样倚在潮湿的墙壁上。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找到他,一切就会好起来。

现在我在他旁边坐着,他的情人坐在另一侧,他怀孕的另一个情人坐在角落里,他在烧报纸,在想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我没有好起来。他也没有。

我想起佐野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谣言—凡事和笠井一接触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

我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很烈。烧得胃里发烫。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说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平静地坐着。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