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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趣味

一条白色的鱼的碎碎念

门被极慢、极轻地推开,没有风,也没有声响,和子抬起头,艾尔可像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房间,他蓬头乱发,满眼血丝,像一条缺水的鱼。

“您知道吗,我昨晚梦见自己跪在他面前。”艾尔可的声音嘶哑,他口中的“他”,应该是,索默尔。杰出的小说家,前辈。

和子的目光落在艾尔可的手上,他握着一个U盘,指甲发白……和子有些疲惫的在椅子上转了一圈。

“跪着?”老实说,和子已经习惯了,自从艾尔可和索默尔开始打交道以后,他每周都要来她的办公室发一次疯。

“跪着。像狗一样跪着。”他笑得很难看。“不是那种好看的跪法。不是电影里那种、那种……您知道,那种尊严尚存的跪法。”他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不是。我的额头贴着地面,手撑在两边,像一只趴在地上的狗。他在我面前站着。低头看我。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伸出手——”声音戛然而止,像正在播放的留声机一下子断了。

和子坐在那里,等着艾尔可往下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别担心,坐吧。”和子给他倒了杯水“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艾尔可说。这是谎话。真正的然后,是索默尔在梦里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没有揉,没有拍,就是放着。像放在一把椅子上,一张桌子上。像放一件东西。艾尔可在梦里感受到了那只手的重量,凉的,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天灵盖上。

但艾尔可不会说这个。他说不出口。这个梦代表着他的弱势,弱势者就是毫无是处的无赖。艾尔可否认自己是那样的人。

如果我经常在索默尔面前表现弱势……我会恨我自己。我不可能是个弱者……不……

和子站了起来,她的动作让艾尔可的思路中断了,艾尔可的眼睛移向她,和子脖子上的狐狸围脖,那双玻璃珠狐狸眼睛正瞪着他。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的梦?”和子抱着胳膊,她注意到艾尔可一直戴着一个刻着神话人物的坠子,那是坦塔罗斯?那个永远喝不到水、吃不到果子,欲望受虐、永远求而不得的倒霉蛋?这家伙是在自嘲吗?和子撇了撇嘴

“不。”艾尔可神色稍微正常了一点,把U盘放在桌上,“我是来告诉您,我把稿子改完了。按他的意见。每一条。”

“那不是很好吗?”和子又把自己扔进椅子里。

“好?”艾尔可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尖了。

您知道按他的意见改完是什么感觉吗?我感觉自己像一条被训练过的狗。他扔一个飞盘,我捡回来。他扔一个飞盘,我捡回来。我捡回来的飞盘,他看都不看一眼,又扔出去。然后我又去捡。

艾尔可厌烦地站起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欲望不可得的野兽,来回转圈。

不对,”艾尔可摇头,自言自语着。

不是飞盘。是——他根本没有扔飞盘。他只是在那个地方站了一下,我就自己跑过去了。我把飞盘叼在嘴里,摇着尾巴,等他拿走。他看着我,说:‘我没有扔飞盘。’那比他不看我还难受。因为这意味着,我连狗都不如。狗至少有个主人。我连主人都没有。我只是自己演了一出‘我是狗’的戏。

自始自终,和子都漠不关心地整理着自己粉色的A字连衣裙,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艾尔可脑海中翻起滔天巨浪,和子在在考虑,蝴蝶结耳环也是展现甜美风格的热门配饰。

“我昨晚把稿子发给他了。”艾尔可忽然说,“发完之后,我盯着对话框。盯着。盯了半个小时。没有回复。我把手机关了,扔到床上。然后过了三分钟,我又拿起来,开机。没有回复。我骂了一声。然后我开始想——他是不是看了?他是不是看了第一段就觉得是垃圾,懒得往下看?他是不是压根没打开?他是不是在和别人吃饭,我的稿子躺在他的收件箱里,像一具尸体?”

噗嗤一声,艾尔可猛地回头,和子面带笑容地看着他,从某种程度上艾尔可真的很像一条狗。

艾尔可像是被放入油锅油炸的鱼,他停下来,双手撑在和子的办公桌上,发出剧烈的响声。

艾尔可对于索默尔,与其说是厌倦,不,一旦某个人开始感到羞耻,这种感觉可能马上变得极为痛苦。随着他开始回忆起自己在另一些事情上也感到羞耻的时刻,一种叫作“羞耻螺旋”开始加速转动。一旦想起索默尔,就意味着想起了羞辱,开始被不舒服的和令人害怕的想法包围。

我到底在想什么?我的思维还有逻辑吗?对了,我不甘心。什么缘由,却弄不清楚。我懊恼到只想对着栏杆踹。

“然后我开始想,他是不是在故意晾着我?他是不是知道我会等,所以故意不回复?他是不是在享受这个?享受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着他的判决?”他眼中的怨恨,不像是在开玩笑,和子不由得不安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只是还没看?”和子顿了顿—还有,你对他的情感太暧昧了,这不好,但她没有说出来。

哈!”艾尔可笑了一声,那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刺耳,“还没看?他那种人,看稿子像吃早饭一样准时。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看两个小时稿子再吃早饭。您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我查的。我搜了他所有的采访,所有的。有一篇采访里他提了一句‘我习惯凌晨四点起床工作’。我把那句话截图了,存在手机里。我甚至记得那篇采访是哪一年、哪本杂志、哪个记者写的。您说这是不是疯了?”

“喝点水……”和子对这个快要爆炸的气球感到不知所措

“您知道最可恨的是什么吗?”艾尔可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最可恨的是,他碰完我的耳朵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弹起来了。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了。我的脸红了。我的耳朵烫了。我的手开始抖了。而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看稿子。他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一个词。您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节奏。’他写的是‘节奏’。他在碰完我耳朵之后,写的是‘节奏’。我的耳朵在发烫,他在写‘节奏’。我的心脏快要跳出来,他在写‘节奏’。您说这是不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碰完我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他就是要看我变成这样。”

艾尔可的脸红了,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场景,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别靠近我!你已经十分接近让我羞耻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羞耻。离我远点,否则我要攻击了!和子扯了扯他的衣袖

“别碰我!我恨他碰完不继续碰。就一下。就一下。耳朵一下,手背一下。然后就没了。像喂狗的时候,扔一颗狗粮,等狗跑过来,又把狗粮收走了。狗站在那里,嘴巴张着,舌头伸着,什么都没有”

艾尔可的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对自己的羞耻感感到万分惭愧。他不应该因为索默尔这么歇斯底里,不。不对。这不关他的事。他不需要。他不想知道。他只是在想,不,连想都不要想了。他绝望地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身体就是不听从。脸上的发烫变成了炙热,他的脸开始窘迫地变红了。

他的双眼依然盯着脚下的地面,内心有一种想要逃离、远离这整个场面的强烈冲动,但逃走只会在失态上再加一层狼狈,他不得不压制着这种冲动。

艾尔可开始感到想要呕吐。对自己的羞耻感,他感到恶心。

他希望尽快抛弃这些感觉。于是他接着在脑海里重构下一个场景,和子看着他的脸色渐渐发白,瞳仁深处像是燃着一点猩红,然后那点猩红色不断扩散,像连绵不绝的火焰熊熊燃烧。

他的状态不太好,他被情绪包围了,和子想。她站了起来,腿有点发软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根本没有在看我?他碰我耳朵,也许真的只是我耳朵上有东西。他覆我的手,也许真的只是因为我手在抖。他给我改稿子,也许真的只是因为他是前辈、我是后辈、他应该指导我。一切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在加戏。是我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出戏。他是观众,但他甚至不在观众席上。他根本没有买票。”

“别去想了。”一块冰被塞进了艾尔可的嘴巴,刺骨的凉猛地窜上舌尖,冻得牙齿微微发颤,嘴巴里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刺痛,艾尔可立刻跪在垃圾桶边上,把冰吐了出来。

和子看着他瘫软在地板上,两眼无神。

“你确定你还好吗?”

“当然,我还得把U盘给他送过去。”艾尔可微微用力,站了起来,“因为我改完了。我按他的意见改完了。我有理由去找他。这是一个正当的理由。一个体面的理由。一个可以让我在敲门的时候不至于跪下去的理由。”

艾尔可拉开门。和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走了两步,艾尔可忽然回头,有些愤怒地看了和子一眼

“还有,别再给我吃冰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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