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莲的骨骼开始像含羞草一样逐渐生长。
但她依旧瘦弱苍白,食物对她来说像难以下咽的泥土,胃里很难受,强行吞下去会感到恶心。
与此同时,她对母亲的恐惧在心底剧烈蠕动着
母亲很依恋她的情绪价值,却又狠狠地把她推开;在别人面前蔑视叶莲,对叶莲冷若冰霜,背后却又紧紧地抱着她,而叶莲总是扮演丈夫,低声安慰着她。
那是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天,桌子上气氛压抑。叶莲穿着蓝色的男性牛仔裤,面无表情地嚼着食物,像在咀嚼蛆虫。
小姨将胳膊肘搁在桌上,双手托住下巴仔细地观瞧着她的丈夫。她的长发垂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给我滚开!”
可是小姨却像是凝固了一般没有动。于是他便将桌上所有的碗都摔在了地上,然后又站起来抓住凳子往地上狠狠摔去。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紧接着,母亲那张严厉的脸就出现了,叶莲下意识站了起来。
“走吧!还嫌这里不够热闹?”母亲冲过来搡了她一把
叶莲下意识抚摸着肩膀,眼神茫然。窗外狂风乱作,一片白雪茫茫。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不明白为什么保持沉默,自己是“丈夫”,不应该支持妻子做如此无理取闹的行为,但她最终保持了沉默。
那是一辆老旧面包车。除了前排两个座位,叶莲的父亲曾经把其余座位都拆掉,放上一张大号双人床垫。
和叶莲预想一样,面包车终于偏离道路时,但她长期紧耸的肩膀却在一瞬间放松下来。
车祸后过了几天,叶莲的脖子僵住了。但是她并未在意这个
叶莲的人生规划很清楚:考学,找工作,结婚生子。
对于未来,她并不抱希望,而是在脑海里列出一个轨迹,沿着轨迹一点一点描摹她的人生,脖子僵住疼痛不再这个轨迹之中。
但确实是一种折磨。叶莲没法向前弯腰或转头,还有了持续而剧烈的头痛,不抓住什么东西就站不起来。
叶莲总是躺在床上,悄无声息地哭泣,她讨厌感性的哭泣,这不能在人生轨迹里占据太多时间,但她控制不住。直到黎明,她会从床上挣扎着起来,露出近乎讨好的微笑,然后以甜腻的肉麻语气对母亲说甜言蜜语。
在红色睡莲欣然盛开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像粉色的光线,开始在充满了蓝色雾霭的房子里回荡,叶莲坐在黑漆漆的衣柜里,歪着头听着,那个声音像融水一样清悦。
叶莲推开衣柜门,像客厅看了一眼,上次听到那顽皮的笑声在门厅里回荡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的哥哥叶云十七岁时与父亲吵架,然后夺门而出。
初次见面两人几乎没有说话,叶莲情绪压抑,“丈夫”的面具对母亲已经到达极致,每次都会消耗大量心理,自然也无心去打磨另一个面具,去敷衍叶云。
关于叶云的记忆始于厨房,大概是在他回来之后的第三天。
叶莲正低着头喝汤,门吱嘎一响,她扭腰看是谁进来了,然后转过身去,背部无意识地直立。
叶云拉开椅子做了下来,乌黑的瞳孔对着叶莲上下打量。
“难道你要永远当一根会走的木棍吗?”
叶莲下意识直立起上半身,露出一丝微笑,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温顺
“母亲会治好的。”
叶云不再说话,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花瓶里凋谢地花朵,他总是把花瓣撕下来然后碾碎。
一家人吃过饭就散了。叶莲开始洗碗。她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粗壮、长满老茧的手捧住了叶莲的脑壳。叶云野蛮地猛拽叶莲的头。叶莲只觉得一阵剧痛传来,四周一片黑暗。
“你可能得过一段时间才能站起来。”叶云靠在墙上“等你站起来了,我再治另一边。”
效果没有立竿见影,叶莲头晕目眩,恶心得厉害,但整个晚上她都觉察到了细微的变化。
这样就够了。
夜晚,昏黄的灯光下,叶云的影子像剪影一样梦幻。叶莲对这个未知者感到不安,但也有种模糊的欣喜。一位她渴望已久的守护者,可以让她的伤口不再隐隐作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