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吉

格拉吉坐在床上，他的脸色有些干黄，疲惫不堪，几天没刮的胡子看上去很落魄。他很讨厌自己这副样子。

他点燃一支烟，坐了下来，房间里寂静无声，窗外街道上的一切都离他格外遥远，他的灵魂再一次回到过去，格拉吉意识到，虽然他已经从疯人院出来了，但他的思想似乎还定格在那里，他的人格底色是荒诞和悲凉。

有人用力地敲门，格拉吉猛地从思绪中抽离出来。他打开门，看见门外站着个女人。

格拉吉冷冷地看着她，这个人，他并不认识。

“出去逛逛？”女人笑靥如花，“有好事儿。”

格拉吉沉默地跟着，什么也不问。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院子，上楼，推门。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她很漂亮，正忙着给矢车菊浇水。格拉吉认识她，她和瑞森之前关系还不错，瑞森会把玩完的女性送给她玩。

“想杀你哥吗？”女人冲他一笑，格拉吉靠在墙上，没动。

那人等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过来。格拉吉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把匕首，黑色的，不反光，很明显，是毒淬过的。

格拉吉把匕首翻过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你对他还有感情吗？”女人狐疑地看着他，格拉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没有。”格拉吉顿了顿。

格拉吉走出屋子，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天空灰蒙蒙的，听不到风声，夹竹桃蜷曲着。一辆马车疾驰而过，几乎与此同时，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格拉吉看见街角有一个杂货铺，他走了进去。大雨犹如一层厚厚的油脂蒙在玻璃上，玻璃窗下面有三个个女神摆件，他拿起来最左边的一个，女神的背部刻着一行小字:女神奥伊西斯，终日阴郁、沉默，挥之不去的精神痛苦化身。

他把她放下了，拿起中间那个女神。同样的，她的背部也刻着字:女神阿刻琉斯，司掌死亡之雾、临终绝望、永恒悲伤。

沉默了一秒，他买下了女神阿刻琉斯和奥伊西斯。然后朝着瑞森的园子走去

瑞森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凝望着天空。乌云不断飘来，不断消逝，又不断被新的乌云所取代。

格拉吉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静静地看着瑞森。瑞森是个俊美的少年，穿着灰色的外套，看着瑞森袖口的花边，他忽然想起来瑞森是从很早开始就关心服装问题，喜欢穿白色的法兰绒衬衣，那个时候格拉吉的眼睛还健全。

“进来吧。”瑞森扭过头看了看他，格拉吉看见桌子上有一本《社会达尔文主义》，他把女神阿刻疏斯放在书旁边。

“你很赞同社会达尔文主义？”格拉吉率先打破沉默

“不是赞同，是社会本就分三六九等，资源就该向强者集中，弱者活该被吃。”他的声音十分平静

“我想并非如此，人本质上一样，只是被制度塑造成不同样子”格拉吉顿了顿，身子猛地探向瑞森“所以你吃我，也是天经地义？你把我送进疯人院，天经地义。你挖我眼睛，天经地义。你从小对我做的那些事——都是天经地义？”情绪像开了闸，但他很快抑制住了

“你是弱者。弱者就是会被吃。”瑞森凝视着格拉吉的独眼，“你吸毒，你堕落，你反抗一切上流社会的规则，你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上，然后问我为什么吃你？”

“我不吃你，别人也会吃你。这是自然法则。”瑞森抬起手，似乎想摸一下格拉吉，但格拉吉像一只刺猬，找不到可以抚摸的地方，所以他把手放下了

格拉吉站起来，走到窗边，刚才雨水湿了他的鞋，寒气渗入了他单薄裤子掩盖下的膝盖。

“我读过墨子。”瑞森没动“兼爱非攻。爱别人像爱自己，爱别人的父母像爱自己的父母。不打仗，不吃人，人人平等。”

“当然，所有人一律平等。”瑞森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丝冷笑“但有些高等人比其他人更平等”

“略等人等着被你们优化”格拉吉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优化掉了话语权。”

“你连略等人都不是。”瑞森微笑着朝着格拉吉迈出一步“还有那个被批了两千年的墨子，无父无君，禽兽之道？”

“那是你们说的。”格拉吉说，“你们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要三纲五常，要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才好控制。墨子不给你们这个，所以他是禽兽。”

“你知道墨子的官方资料为什么那么少，他的学说为什么没落了吗？。为什么？因为没用。兼爱？这世上谁能兼爱？你吗？”瑞森目光像淬了冰，“你恨我，是因为我吃你。可你呢？你爱谁了？你兼爱谁了？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想着救别人？”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离得很近。格拉吉往后退了一步，他觉得自己像个裸体女人，瑞森让他感到强烈的怨恨和羞耻。

他的脑海浮现出一个想法，忍不住笑了出来。

“啊，我明白了。弱的时候，世界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强的时候，世界是兼爱非攻。”他看着瑞森，一只眼睛里满是苦涩。

思想都是编出来给人信的，只有“实力决定待遇”，是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真理。

一瞬间，格拉吉仿佛回到了被关进疯人院的前几天，瑞森用皮带把他捆起来，戒断反应让他神志不清好像要在黄沙血水中窒息而死。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

我出租给谁？应该崇拜哪个畜生？对准哪个神圣的形象发起攻击？要我撕烂哪些人心？我应该讲什么谎言？——在怎样的血液中开路前进？—兰波《坏血统》

一杯水被塞进了他的手里，格拉吉短暂的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瑞森看着他，微微皱眉。

“格拉吉，你是一个极其不幸的人。真的，不生到这世上来反倒好些。”

格拉吉看着这个俊美的少年，瑞森让他被两个世界抛弃，然后告诉他，你是弱者，你没有资格活下去。

比起羞耻，格拉吉更觉憎恨，恨瑞森直到如今还要故意羞辱他。

他脑袋发胀、口干舌燥地走出了园子。穿过三条街，拐进一个院子，上楼，推门。年轻的女人在那里给矢车菊浇水。

“我不用匕首。”他的声音略微有点沙哑，感到耳朵处的血液在怦怦跳着。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黑色的手枪，那把手枪熠熠生辉，宛如一只优雅的猫。

第二天清晨，大雨已经停了，小女孩扎着两个粉色的蝴蝶结，蹦蹦跳跳地去找“瑞森哥哥”，但是瑞森已经不复存在，只有一个鼓胀着干涸脑浆、颅骨和鲜血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