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街道上一片欢乐。树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小灯笼,摊子上摆满了紫菖蒲和电光玫瑰。
万千的少男少女都从家中跑出来,穿着时髦的衣服,到处游玩。
大一点的孩子,女孩子,手里拿着相机,穿着垂感衬衫和阔腿裤,乌黑的秀发披在肩上闪闪发光,她们挽着男友或者女友的手,大声说笑着。
“所以呢?为什么想邀请我和你去玩。”
甜品店里弥漫着香水和音乐,H用勺子拨弄着杯子里的柠檬片,似乎对我的话漠不关心
“因为我很痛苦。玩乐能让我开心。你是我寻找快乐的一个齿轮。”我靠在窗边“今天的庙会很热闹。”
的确,很热闹,文明与粗鄙,自私与无私,残忍与软弱,美丽与丑陋,堕落和纯粹,全部混在了一起,像印象派的画一样纷乱如麻,光怪离奇。
“你不打算化妆之类的?好吧,既然如此就去看电影好了。”H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的手机壳上印着白孤挺花
“去看《前进高棉》吧。”
我没应声,只是推开甜品店的门。我们像是两条并行的、沉默的线,穿过整座喧闹的庙会,径直扎进了影院门口昏黄又安静的灯光里。
我们到达影厅的时候,唤作《前进高棉》的电影正在上演。干涸荒凉的河谷里,美军发现同伴的尸体被绑在树上,远镜头拉开,只余一片灰晦与死寂。
镜头转入越南村落。猪只惊窜,大兵毫无来由地开枪射杀,影院里零落响起几声笑。他们粗暴推翻村庄原有的一切,嘶吼着将瘦小黝黑的村民从屋里拖出,脏话淹没了字幕。“不要给我装出一副蠢猪样!”银幕上的呵斥落下,观众爆出看喜剧般热烈的哄笑。
地窖被搜出,瑟缩的村民被强行拖出。有人仍藏在深处,大兵不顾妇孺哭喊,要投下黄磷手榴弹——那种沾上身便无法扑灭、会一直烧进骨头的化学火焰。
画面切到一对中年农人,面色黧黄,带着东方人特有的沉郁、惶惑与温顺,像极了我们每个人的父亲或祖父。可歇斯底里的新兵冲他狂吼:“你笑什么?!你笑什么?!”
观众又是一阵哄笑。
子弹射在他脚边,新兵叫嚣:“跳啊,跳舞啊!”
男人只能狼狈地跳,为了躲开那些真正会致命的铜质子弹。影院里,笑声依旧。
后来他死了。
不是死于枪伤,是被一个精神不稳的大兵用枪托狠狠砸中脸部,一下又一下,捣烂头颅。
镜头对准那张白种青年的脸,带着粗暴而满足的笑,温热的鲜血自下而上溅满他脸颊。
“好过瘾,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脑浆。”
后续的戏里,大兵抓来村长的女儿逼供,上膛的手枪抵在十岁女孩的太阳穴。她痛哭挣扎,伸向绝望的亲人。直到另一个良心未泯的士兵出手阻止,同袍爆发内讧。
观众却显得困惑,甚至不满。
先前那个女声再次响起,带着理所当然的漠然:
“他们把村子里的人都杀光不就好了?”
影厅里的黑暗像一层厚重的膜,把银幕上的惨叫、鲜血、绝望,和观众轻飘飘的笑声、漠然的对话,牢牢封在同一空间里。
我的眼睛盯着前方,轻轻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
“你觉得怎么样?”
H没有回答,直到银幕上又响起一声枪响,他忽地站了起来,他的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出去吧”
电影院外,庙会散去,街上的人星星点点,地上随意丢弃着铃兰花和白百合。我走在H前面,走着走着,我忽然顿住了。在昏暗的小巷子里,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男子把脸贴在女子的腿上,女子抚摸着他的头发,很亲密的样子。
我傻了,想往后退,可是H悄无声息的站在了我的身后,他用力摁住我的肩膀。我们看了很短的时间,然后离开。
“为什么要摁住我?”
“我想多看一眼,焉知他们不会接吻呢?”H笑了笑,眼睛看着天空。我的脑海里,恋人的亲密和看电影时的画面交织在一起,温情,冷漠,欢愉,痛苦,温柔,残忍,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闪过。我不免有些沉默。
“H,人类想要什么呢?”
“显而易见,你仔细回忆过去就知道了。”H拉着我进了饮品店,“喝点什么吗?”他问我。
今天下午吃甜品,晚上喝饮料。
“柠檬水。”我坐了下来,摆弄着桌布上的流苏
“人类最想要的是快乐吧?”不管是对残忍的热忱,还是对爱人的情欲,都源自于对快乐的渴望。
“不仅如此。”柠檬水上来了,透明的水浮着黄色的柠檬片。给人清新的感觉
“很多人都谈恋爱,恋爱其实是修复童年创伤的。比如说,你的父亲会家暴,你可能会找一个家暴的丈夫。恋爱决定了我们是重复童年的错误,还是修正童年的错误。”
H喝了一口饮料,“我自己总结了一下,不过可能不准啊,人类想要的,不管ta的行为是好是坏,归根结底想要的,就是快乐还有抚平伤口”
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电影院的场景。
“喂,你玩过喜剧和悲剧的游戏吗?”我突发奇想
“那是什么?”H的目光落在桌布上,桌布上印着蓝色的花纹。
“比如说,‘玫瑰花’是喜剧,‘花朵凋谢’就是悲剧。‘恋爱’是喜剧,‘失恋’是悲剧,‘抚平创伤’是喜剧,‘形成创伤’是悲剧。”
“渴望快乐是喜剧,渴望抚平创伤是喜剧,但是在人间显露出来的是悲剧。呵。”H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这样的例子人间比比皆是。”
“人类只是不会表达……”
“也不会共情。”H挑了挑眉,柠檬水已经见底了,“语言贫瘠乏味,‘你能否明白我的痛苦?莫非只能把心脏掏出来给你看?你才能明白’。人类的心相隔万里。”
“除了人类本身的问题,难道没有别的了吗?例如,制度?”我忽然想起了《动物农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