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续记在样本室里放了一个早上。星没有急着翻,先把前一本杂记也拿了出来,并排摊在桌上,两本都翻到二一六五年附近的页面,逐行对照着看。
前一本的记录截止到二一六四年十二月,最后一页只有半句话:“炉底硬壳已清除。炉壁温度略降。待观察。”后面就再也没有新内容了。
而续记的开篇就是二一六五年一月,第一行写的是:“南侧炉壁温度复升。较上月高约一成。”
“温度降了,又升了。不是一次性的异常。”星把两本并排放好,“而且这次的位置从‘炉底’换成了‘南侧炉壁’。”
三月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碟没动的枣糕:“‘南侧’是哪个方向?”
“丹鼎司的南面,仓库和后殿之间。那个区域没有大型建筑,只有一段外墙和几条通道。”星翻到续记后面几页,“第二段:‘表面出现细纹,非热胀冷缩所致’。是裂缝又出现了。”
“同样的位置?”
“不同的位置。上一次是‘炉壁’,这一次是‘南侧炉壁’。可能是同一面墙的不同区域。”她继续往后翻,“第三段:‘取样。送南库。’”
“南库?”
“一个存放物证的地方,用来临时存放尚在调查中的物品。”她抬头,“续记里提到‘已迁’,也可能是指样本从那个区域被转移到了别处。去查一下南库的移交记录,看看当年是否有一批样品从南库被转出。”
素裳下午带来了南库的移交记录摘录。
只有薄薄两页纸,上面列着星历二一六五年五月至八月期间从南库转出的物品清单,一共有七项,其中六项都有明确的去向说明:移交到主库、销毁、归还所属部门。
只有一项的去向栏写着:“转存·丙号架”。没有写具体位置,没有写接收人,只有这三个字。
星看着那行字,用手指点了点:“丙号架。和井库同一个编号。”
“但不一定是井库的那个丙号架。”瓦尔特从门口走进来,“丹鼎司的编号体系里,‘丙号’是仓储分类,不是具体位置。井库有丙号架,其他仓库可能也有丙号架。”
“那就把所有带‘丙号架’的位置都查一遍。丹鼎司的记录里,除了井库以外,还有哪些地方标注了丙号架?”
素裳翻了翻南库的记录:“主库的存储区有三处‘丙号架’的标注,其中两处已经清空,还有一处编号是‘丙号架·东侧’。但没有说明具体位置,只有编号和日期。”
“能查‘丙号架·东侧’对应的具体位置吗?”
“可能对应主库东侧的一排货架。不过那排货架在丹鼎司废弃后应该也被清空了,现在应该堆着杂物,不一定能看出当年的存放痕迹。”
“那也要去看一眼。”
主库东侧确实已经面目全非。货架还在,但大部分已经变形或塌落,上面堆着后来人随手丢放的杂物——几块破损的木板、半卷生锈的铁丝网、一个缺了腿的旧木箱。墙上没有标签,地面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灰尘,从灰尘的厚度来看,至少有好几年没人动过这块区域了。
星蹲在货架前用刷子扫开灰尘,露出漆面斑驳的货架底板。
她沿着底板的边沿摸了一圈,在靠近内壁的地方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方痕,像是什么东西长期压出来的印记。大小和位置,和井库的陶罐底部尺寸吻合。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拍掉手上的灰:“时间太久,东西可能早就被转移走了,也可能还在某个没被翻到的角落。”
素裳拿着记录本画圈:“那就先记下来。以后再说。”
“嗯,先记。”她翻到续记的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句话,写得很小,像是匆匆补上去的:“南壁裂缝已弥合。温度恢复正常。不再复测。”
“结束了?”三月七凑过来看。
“结束了。但这句话本身就很可疑。如果裂缝真的弥合了,为什么还要专门写一笔‘不再复测’?正常的维护记录,不需要加这句话。”她合上簿册,“这句话更像是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三月七想了想:“那你的意思是,裂缝其实没有真正弥合?”
“可能弥合了,也可能只是暂时稳定了。但写下这句话的人,不希望它再被翻出来。”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建木的方向,“但续记里没有写他当时的职务和所属部门。这本册子夹在未编目的档案堆里,既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纳入正式目录。”
“像是被刻意放在一个‘会被发现但不会太显眼’的位置。”
“像是等着有人在合适的时候捡起来。”星把续记收进样本室,和之前的杂记放在同一个位置,“现在捡到它的人已经看完了。先晾着它,看还有没有其它线索自己冒出来。”
窗外,建木的光在午后显得比早晨明亮了几分。
她没有转头多看,低头续写了记录本上的时间线,把“南库·转存·丙号架·东侧”这一行加了进去,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架子上原来的位置。
先放着。线索拼到这里,已经够多了。
再往下挖,可能就要碰到另一层了——那层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