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翻了三天旧档案。
丹鼎司遗留的记录虽然散失了不少,但档案馆里仍然存着几大摞没有编入正式目录的杂记和抄本,大多是前人整理档案时随手记下的零散内容——药方摘录、炉火温度记录、人员调动备注,甚至还有几页食谱。
她一本一本地翻,把每一页都快速浏览,目光扫过那些手写的墨迹,寻找与“裂缝”、“炉壁”、“异常”相关的字样。
翻到第二天傍晚的时候,三月七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听到翻页声忽然停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找到了?”
“不确定。”星把那一页平摊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那是一本封面上写着“丹鼎司杂记·星历二一五九至二一六五”的抄本,字迹潦草但整齐,笔迹和井库的记录纸不太一样,更像是随手记下的日常备忘。
她看到的那一页是一段关于“炉壁维护”的记录,日期是星历二一六三年五月,写的是:“本月炉壁局部温度较往年同期偏高,约为正常值的二至三成,疑与炉底残余物有关。已清理。未上报。”
“温度偏高,但没上报。而且记录是随手写在杂记里的,不是正式档案。”三月七凑过来看,“这个人是在给自己留底。”
“而且日期和裂缝记录对得上。炉壁温度在裂缝出现后明显升高,但当时的人没有把它上报,只记了一笔在本子里。”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在同一年九月找到了一条更简短的记录:“炉底清理时发现灰层下有一层硬壳,颜色偏深。取样。未化验。暂存丙号架。”
“丙号架。”星抬头看了三月七一眼,“井库的丙号架。”
“所以,那块硬壳可能就是结晶的初始形态。”
“而且它的记录也被分开存放了。正式档案里没有,井库的存放记录里也没有,只有这本私人杂记里提了一句‘已取样’。”
星把那一页拍下来,然后把整本杂记借出带回样本室。
她把新找到的记录和时间线拼在一起:二一六三年四月,第七次试制时炉壁出现结晶;四月至五月,裂缝出现,星核光芒泄漏,炉壁温度异常升高;九月,炉底发现硬壳状沉积物,取样存放于丙号架;十二月,井库关闭,所有相关记录被分散封存。
“裂缝不是一次形成的,从结晶出现到裂缝扩大,中间经过了至少半年的时间。
而且在这期间,炉壁温度一直在上升,直到硬壳沉积物出现。”她指着时间线,“丙号架上那块‘硬壳’可能就是炉壁结晶的早期样本。”
“如果时间线是连续的,那甲号架和乙号架上的陶罐,也应该分别对应裂缝形成前期和后期,只不过当时的人把它们当成不同的事件,分开放进了不同位置。”
瓦尔特从门口走进来:“听说你找到了一本杂记?”
“找到了炉壁温度记录。和裂缝出现的时间吻合,而且和井库封存的硬壳样本对应得上。”
星把记录本递给他看,“时间线已经拼出大致轮廓,只剩一个缺口——当时的裂缝被处理后,后续是否还有新的裂缝出现,没有记录,也没有样本。
可能到星核停止活动为止,没有再发生过同样规模的异常,于是这件事就被当作一个孤例留在了档案堆里。”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向瓦尔特:“但也有可能,后续的异常被记录在另一本杂记里,被分散到别的地方存放了。只是还没有找到。”
“你打算继续翻?”
“翻。但不是每一本都从头翻到尾。先按时间段和作者来筛选,锁定同一时期、同一批人的笔迹。不同的字迹,很可能对应不同的存放位置。”星从抽屉里抽出那本杂记,指着封面内侧的签名,“这本杂记的署名是‘陈’,姓陈的这个人。如果他在二一六三年前后还写过其他本子,可能就藏在丹鼎司其他区域的档案堆里。”
“你怎么知道他写过其他本子?”
“这本杂记从二一五九年开始记,到二一六五年突然中断了。中间空白了大约半年,没有记录。如果他在二一六六年还在记录,应该会有新本子。”她合上杂记,“如果能找到他后半段的记录,就可能补上裂缝封存之后的情况。”
瓦尔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那本杂记:“你打算怎么找这本新本子?”
“翻完丹鼎司剩余未编目的档案。如果找不到,就去查陈本人的档案——他离任或去世时,随身物品应该也会被归档。
这些东西通常会被标注具体存放位置。”她站起身,“但现在先休息。明天再开始翻。”
她把杂记放回防潮箱,关好盖子,转身看向窗外。夜色已经深了,远处建木的光在黑暗中隐隐绰绰,像一根静止的蜡烛。
第二天早上,星准时出现在了神策府的资料室。资料室的柜子一列列排开,比客栈的样本室大得多,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纸和墨的味道。
她没有急着开翻,先站在入口处扫了一圈,然后走向标着“丹鼎司·未编目杂录”的区域。
她逐个拉开抽屉,快速扫过封面上的签名和日期——大部分是星历二一七〇年以后的记录,偶尔也夹杂着一些更早的散页。
她越翻越快,到第三排柜子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一本封面已经起毛的薄册子,用棉线装订,封面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墨笔小字:“陈·续记·星历二一六五至二一六六”。
她抽出那本簿册翻了翻,笔迹和之前那本一致,日期连贯,从二一六五年一月开始记起,一路写到次年六月。
其中的几段记录和之前的时间线接上了,但后面几页的笔迹渐潦草,像是记的人记着记着就忘了要写工整,到最后几行只剩几个零散的关键词:“南侧炉壁”、“第二次”、“复测”、“已迁”。她反复看了看那几行字,然后把簿册夹在胳膊下,往门口走去。
经过书桌时,从笔筒里抽了一根新笔,又顺手拿了一沓空白便笺。
“下次来,放回去。”她说完,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