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巷底残灯

第十章 巷底残灯

老巷区的雨势比码头更沉，青石板路被泡得发亮，踩上去咯吱作响，混着屋檐滴落的水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敲出沉闷的回响。陆焚野收起伞，任由雨丝打湿风衣肩头，黑色的衣料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像压在他心头的那片阴霾。

纵横交错的巷道像被人揉乱的麻绳，低矮的平房挤挤挨挨，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青砖，不少窗户里透着昏黄的灯，明明灭灭，像濒死的萤火。这里是城市的死角，藏着最底层的喧嚣与隐秘，也藏着他布下的暗线——那些隐姓埋名的“影”，就混迹在这些寻常人家的烟火气里。

陆焚野沿着墙根缓步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袋里的U盘，目光扫过巷口那家亮着灯的杂货铺。铺子门半掩着，昏黄的灯光漏出来，映着门口挂着的褪色红灯笼。那是“影”的联络点，掌柜的是个瘸腿的老头，也是当年那场车祸的幸存者之一。

他刚要抬脚走近，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熟悉的狠劲。陆焚野猛地回头，就撞进一双淬着寒意的眼睛里。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正是“影”的领头人，也是他最信任的手下——老枪。

“先生，你不该来。”老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沙哑，目光警惕地扫过陆焚野的身后，确认没有尾巴，才松了手，“秦舟的人，三天前就开始在巷子里打转了。”

陆焚野的眉峰微蹙。他没想到江妄引的动作这么快，竟早早就派人盯上了老巷区。“你们暴露了？”

“暂时没有。”老枪摇摇头，侧身让开巷口的阴影，“里面说。”

杂货铺里弥漫着一股烟草和陈皮混合的味道，瘸腿老头坐在柜台后，看见陆焚野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默默给两人倒了杯热茶。茶杯壁上结着水珠，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陆焚野的脸。

“先生，江妄引要‘影’的命，到底是为了什么？”老枪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上，上面是几个被红圈标注的名字，“这三天，我们已经有三个兄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陆焚野垂眸看着那张纸条，指尖缓缓划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想起秦舟递来的那份清单，想起江妄引那句轻飘飘的“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眼底的寒意更浓。

“当年的车祸，你们到底还知道些什么？”陆焚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老枪和瘸腿老头，“除了你们告诉我的那些，还有没有别的隐情？”

老枪和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迟疑。

沉默在狭小的铺子里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得人心烦。

“先生，”瘸腿老头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推到陆焚野面前，“这是当年从那辆车里，捡回来的东西。我们一直没敢告诉你，是怕……”

怕什么，他没说下去。

陆焚野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枚碎裂的袖扣，还有一张被水浸得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少年，笑容张扬，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其中一个，是年少时的他，而另一个……

陆焚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江妄引。

照片的边角被烧得焦黑，显然是从火场里抢出来的。陆焚野的指尖抚过照片上江妄引的脸，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三年前那场车祸，想起火光冲天的现场，想起江妄引最后消失的背影，无数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拼凑出一个让他心惊的真相。

“当年的刹车，不是意外。”老枪的声音带着几分艰涩，“是有人动了手脚。我们查到，那辆车的刹车油管，是被人用刀片割开的。而那天，江妄引本来也该在那辆车上。”

陆焚野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是故意的？”

“不知道。”老枪摇摇头，“我们只查到，车祸发生前一天，江妄引和一个陌生男人见过面。之后，他就消失了。而那个男人，我们查了三年，都没有查到任何踪迹。”

陆焚野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原来如此，原来江妄引要“影”的命，是怕他们把当年的真相捅出去。是怕他们知道，那场车祸，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他，竟要亲手把这些知情者，送到江妄引的屠刀之下。

外面的雨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像是要把这座破败的杂货铺，连同里面的秘密，一起砸个粉碎。陆焚野看着手里的铁盒，看着那枚碎裂的袖扣，忽然想起江妄引指尖摩挲袖扣的模样，想起他那句似是而非的话。

“陆焚野，这一步，你走对了。也走错了。”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江妄引的陷阱。所谓的补充资料，所谓的交易，不过是江妄引借他的手，清理掉这些知道真相的人。而他，就是那个帮凶。

“先生，”老枪看着陆焚野骤然苍白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站起身，攥紧了腰间的刀，“你是不是答应了江妄引什么？”

陆焚野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他把铁盒塞回老枪手里，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三天后，北郊工厂。我会想办法，让你们脱身。”

“先生……”

“照我说的做。”陆焚野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这三天，你们待在铺子里，不要出去。秦舟的人，我会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走，黑色的风衣掠过柜台，带起一阵冷风。瘸腿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先生，江妄引布的局，太深了。你……”

陆焚野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吞没，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劲，“但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推开杂货铺的门，雨丝迎面扑来，冰凉刺骨。巷口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昏黄的灯光映着他的身影，孤绝而坚定。

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里，江妄引看着陆焚野的背影，指尖捏着一枚完好的袖扣，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潮。他看着陆焚野走进雨幕，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先生，要不要动手？”驾驶座上的保镖低声问。

江妄引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雨幕里，声音轻得像雨丝：“不用。等他把‘影’带到北郊，再收网。”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袖扣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陆焚野，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非要一步步走进来。”

雨还在下，冲刷着老巷区的每一寸土地，也冲刷着那些被掩埋的秘密。陆焚野站在巷口，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眼底的寒意，比这雨夜更冷。

他知道，三天后的北郊工厂，将会是一场血战。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