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不开的浓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晕染成模糊的灰,风裹着密集的雨丝,斜斜地抽打着墙面、地面,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得人皮肤发紧。巷口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远处路灯惨淡的光晕,又被不断落下的雨珠击碎,化作一圈圈破碎的涟漪。江妄引走出小巷时,裤脚早已湿透,沉甸甸地贴在小腿上,冰冷的湿气顺着布料往上蔓延,冻得他肌理发僵。
一辆黑色越野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口阴影里,与雨幕融为一体,若非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丝车内的昏暗光线,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副驾上的人穿着黑色紧身衣,眉眼间带着几分肃杀,见他出来,立刻递过一把黑色折叠伞,伞面是哑光材质,不反射半点光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意控制的恭敬:“引哥,收尾干净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江妄引伸出手,指尖刚触到伞柄冰凉的金属质感,便猛地顿了顿——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握刀时的触感,那是刀柄防滑纹路硌出的印记,混着尚未完全干透的血腥味,与伞柄的冷硬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奇异触感。他皱了皱眉,指尖用力,几乎要将伞柄捏变形,声音比巷口的寒风更冷,没有丝毫起伏,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线条利落得像刀刻出来的,没有半点温度:“目标确认是当年参与计划的最后一人?”
“确认无误,”副驾的人连忙点头,目光扫过他颈间时,不自觉地避开——那里还沾着几滴暗红的血珠,被雨水打湿后,晕开一小片淡淡的红,贴在苍白的皮肤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我们核对了三遍资料,他就是当年负责引开陆爷保镖的人,也是最后一个漏网之鱼。另外……陆爷那边,今天下午又去了城郊那栋别墅。”
“陆焚野”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进江妄引的耳膜,他的脚步猛地一顿,握着伞柄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青筋顺着手背凸起,几乎要撑破皮肤。雨丝顺着帽檐边缘滴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像是要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别墅里的一切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炸开——灰色针织毯勾破的线头、鱼缸里蒙着水垢的鹅卵石、沙发角落那只松了线的绒布兔子,还有陆焚野冷硬下颌线滑落的雨水,以及他眼底那藏不住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偏执。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却不是思念,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厌烦。他以为自己早已在三年的血与火中淬炼得铁石心肠,以为早已能对这个名字无动于衷,可事实证明,只要听到这三个字,只要想到那个男人,他就会本能地感到窒息。那不是留恋,是挣脱不掉的阴影,是刻在骨子里的枷锁,是他这三年来拼命想要逃离的噩梦。
他深吸一口气,雨水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当年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来——失控的汽车冲向人行道时刺耳的刹车声、陆焚野挡在他身前的背影、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渗出的鲜血,还有后来,那个男人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他把他困在那栋别墅里,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囚禁。他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珍宝,不容许任何人触碰,也不容许他离开半步。那种被监视、被掌控、没有丝毫自由的日子,比死亡更让他恐惧。
“知道了。”他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刻意压下去的沙哑,那是极致厌烦时才会有的音色。他猛地转身,动作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坐进后座时,几乎是用摔的方式关上了车门。“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雨声与血腥,也隔绝了那个名字带来的窒息感,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
越野车平稳地驶入雨幕,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江妄引靠在座椅上,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放松,像是时刻保持着戒备。他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轮廓依旧清俊的脸,只是比三年前多了几分冷冽与沧桑。眼角的泪痣依旧清晰,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柔和,反而像是一颗淬了毒的朱砂,透着几分妖异的冷。那双曾经或许盛满暖意的眼睛,如今只剩冰封的平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偶尔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是恐惧、是厌烦、是想要彻底摆脱的决绝,像暴雨前的云层,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惊雷。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脖颈,那里还残留着刚才溅上的血珠,温热的触感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冰冷。指尖划过皮肤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他——他自由了,他好不容易才从陆焚野的掌控中逃出来,绝不能再回去。三年前,他拼了半条命才从那场阴谋与囚禁中脱身,从此隐姓埋名,在黑暗中挣扎求生,就是为了彻底摆脱那个男人的阴影。
他不是不想回去,是绝不能回去。当年的阴谋像一张巨大的网,不仅困住了他,也缠绕着陆焚野,可他清楚,陆焚野的“保护”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男人的爱太偏执、太疯狂,带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他若回去,只会再次被囚禁在那栋华丽的牢笼里,失去所有自由,甚至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他清除那些敌人,不是为了能回到陆焚野身边,而是为了彻底斩断与那个男人的所有联系,为了让自己能真正地消失,再也不被他找到。
“引哥,接下来去哪?”司机的声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他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江妄引,不敢过多停留。
江妄引收回思绪,眼底的复杂瞬间褪去,重新被冰冷的平静覆盖。他将鸭舌帽重新戴上,帽檐再次遮住大半张脸,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去老地方。”
越野车在雨幕中疾驰,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一片流动的雨丝。窗外的风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块,树木、建筑、路灯,都在雨幕中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隐约的影子,像极了他想要摆脱的过去。江妄引望着窗外,雨丝疯狂地敲打着玻璃,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像谁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他知道,陆焚野还在等他,在那栋装满了虚假回忆的别墅里,抱着那只绒布兔子,日复一日地偏执等待。
可那又与他何干?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重逢,不是什么“护你周全”,而是彻底的逃离。逃离那栋别墅,逃离陆焚野的视线,逃离那个男人深入骨髓的占有欲。他在暗处厮杀,清除那些敌人,不是为了他们的未来,而是为了自己的自由。他要让那些知道他与陆焚野关系的人都消失,要让陆焚野再也找不到他的踪迹,要让自己能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陆焚野,”他在心底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鞘,那里的短刀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他此刻的心境,“你最好永远都找不到我。你所谓的等待,不过是你偏执的借口,你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是一个听话的、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宠物。我不会再回去,永远不会。”
雨声依旧淅沥,甚至比刚才更大了些,像是在为他的决绝伴奏。越野车加快速度,消失在雨幕深处,朝着远离城郊别墅的方向驶去。而城郊的别墅里,陆焚野还抱着那只绒布兔子,站在窗边,望着茫茫雨景,眼底的偏执与疯狂越发浓重,像燃烧的火焰,等待着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这场跨越三年的等待与逃离,这场隐藏在黑暗中的厮杀与抗拒,此刻,雨还在下,将两个背道而驰的人,隔在雨幕的两端,一个偏执等待,一个拼命逃离,终究不会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