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生日过后,家里的气氛似乎又沉淀下来一层温暖的底色。那场简单却充满心意的庆祝,像一块小小的磁石,将原本有些游离的、各自沉浸在伤痛或压力中的心,悄悄地吸附得更近了一些。墙上的画依旧鲜艳,记录着康复的点滴,也昭示着孩子心中那个完整而充满希望的“家”。
生活的主旋律,依然是康复与训练。
支具拆除后的康复训练,进入了更加精细和艰难的阶段。持续被动活动机(CPM)已经可以减少使用频率,更多的训练转向了需要钎城主动参与的、对抗阻力的项目。康复师林医生为他制定了详细的肌力重建计划,从最轻微的抗阻开始,用不同颜色(代表不同阻力)的弹力带,针对肩袖肌群、三角肌、肱二头肌、三头肌以及前臂和手部的细小肌肉,进行分化的、极其缓慢的强化。
每一次训练,都像一场与自身无力的拉锯战。肌肉因为长期废用而严重萎缩,神经控制也远未恢复精细,常常是大脑发出了指令,肌肉却反应迟缓,或者根本无法产生足够的力量去对抗哪怕最轻微的阻力。疼痛和挫败感依然是常客,但钎城的脸上,那种被绝望笼罩的死灰色,已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像是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留下最纯粹的意志力,灌注到每一次艰难的收缩、每一次颤抖的坚持之中。
他的右手,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下,开始发生着缓慢却切实的变化。虽然依旧纤细,苍白,但肌肉的轮廓开始微微显现,不再是纯粹的皮包骨。手指的主动活动范围在一点点扩大,从最初的几乎无法动弹,到现在已经可以完成一些非常缓慢、幅度有限的屈伸和对指动作。抓握的力量依然微弱,但已经可以稳稳地拿起一个空纸杯,或者捏住一颗葡萄而不立刻掉落。
这些进步,微乎其微,在健康人看来甚至不值一提。但对钎城,对每天守在一旁的王姨,对偶尔目睹训练过程的九尾来说,每一个微小的“能够”,都像是黑暗中点亮的一颗星,虽然光芒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坚定信心。
小七依旧是她最忠实的“啦啦队长”和“记录员”。她的画册里,又多了新内容:“爸爸的手手变有劲了,可以‘拿拿’杯子了!”“爸爸的手指头会‘跳舞’了,虽然跳得慢!”孩子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医学指标,只有最直观的感受和最纯粹的喜悦。
转眼到了术后第十二周,按照计划,需要进行一次全面的中期复诊评估。
复诊那天,气氛比支具拆除日更加凝重。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检查,更是对过去一个多月康复成果的“大考”,其结果将直接影响接下来的康复方向和……对最终恢复程度的初步预判。
在医院宽敞明亮的复健评估室里,钎城接受了比以往更加详尽和严苛的测试。林医生和另一位资深的康复科主任一起,对他的肩、肘、腕、手各个关节的活动度(主动与被动)、肌力(用专业的仪器和手法分级评估)、耐力、协调性、感觉功能(包括温度觉、触觉、本体感觉)等进行了全方位的评估。
九尾和王姨带着小七,在评估室外等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仪器隐约的嗡鸣和医生偶尔低沉的交谈声。小七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乖乖地坐在椅子上,小手紧紧抓着王姨的手指。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评估室的门打开了。林医生和主任先走了出来,两人的表情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周先生的情况,”主任率先开口,语气平稳客观,“比我们预期的要好。”
这句话,像一道强心针,瞬间注入了等候区每个人的心里。
“肩关节和肘关节的主动活动度,恢复到了正常范围的60%左右,被动活动度接近正常。腕关节和手指的活动度恢复稍慢,但也达到了功能活动的基本要求。”主任翻看着手里的评估报告,“肌力方面,肩袖和上臂主要肌群的肌力恢复到了3-4级(满级5级),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抗阻和功能性活动能力。前臂和手部小肌肉群力量偏弱,在2-3级之间,这也是影响精细操作的关键。”
他顿了顿,看向被王姨推出来的钎城:“感觉功能恢复良好,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后遗症。肌腱愈合牢固,没有不稳定迹象。”
“总体来说,”林医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周先生,你的康复非常努力,也非常有效。你已经成功地度过了最危险、最艰难的急性期和早期康复阶段。现在,你的手臂已经基本‘保住了’,并且具备了进行功能性恢复和力量训练的坚实基础。”
“功能性恢复?”钎城抓住了关键词,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是的。”林医生肯定地点头,“接下来的康复重点,将从防止关节僵硬和肌肉萎缩,转向重建功能性力量和神经肌肉控制。简单说,就是练习如何‘使用’这只手,完成日常生活中的动作,比如拿东西、写字、使用餐具,甚至……进行一些低强度的、非竞技性的活动。”
她拿出一份新的康复计划草案:“我们会引入更复杂的任务导向性训练,模拟日常生活场景。同时,可以开始尝试一些非常温和的、无负重的,比如用特制的、阻力极轻的握力器练习抓握,或者用加粗笔杆练习书写。当然,一切必须在无痛和可控的范围内进行,绝对不能冒进。”
“那……电竞训练呢?”钎城问出了最关心、也最不敢问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主任和林医生对视了一眼,神色重新变得谨慎。
“周先生,”主任缓缓道,“以你目前的恢复情况来看,进行高强度的、重复性的电竞操作,尤其是需要快速、精确、长时间维持特定姿势的操作,还为时过早,风险极高。你的肌肉耐力、神经控制精确度、以及关节的稳定性,都还远未达到竞技要求。”
他看到钎城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话锋一转:“但是,这不代表没有希望。如果你的康复进展顺利,在未来的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后,随着肌肉力量的进一步加强,神经肌肉控制的日益精细,以及关节功能的完全恢复,在专业指导和严格监控下,尝试进行一些低强度、短时间的适应性训练,并非完全不可能。”
这是一个极其保守、却也留下了一丝缝隙的回答。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只有“如果”和“可能”。但相比起手术刚结束时那近乎绝望的宣判,这已然是云泥之别。
“你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周先生。”林医生补充道,语气郑重,“也请记住,即使最终无法重返职业赛场,以你目前的恢复趋势,恢复绝大部分日常生活功能,甚至进行一些低强度的体育休闲活动,是完全有希望的。生活,不仅仅只有电竞。”
钎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已经能够微微握拳、却依旧苍白无力的右手,长久地沉默着。
评估室外,九尾听着里面的对话,心情复杂。有欣慰,有松一口气,也有对钎城未来道路的沉重思量。
良久,钎城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他看向主任和林医生,极其缓慢,却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明白了。谢谢医生。”
他没有再追问关于赛场的事,也没有表现出失望或激动。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评估结果,和那个模糊却存在可能性的未来。
离开医院时,春日的阳光正好。小七开心地跑在前面,王姨推着钎城跟在后面,九尾走在最后。
走到车边时,钎城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九尾耳中:
“复诊结果……比想象中好。”
九尾愣了一下,看向他。
钎城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处葱茏的树梢上,继续道:“接下来……是功能性训练。”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不容置疑的力度:“等我……能稳定握住鼠标,不疼的时候……我想……试试看。”
试试看。
不是立刻,不是保证,只是一个目标,一个约定。
约定在他能够重新稳定地握住那只熟悉的武器时,去尝试触摸那个曾经属于他、如今却已变得陌生而遥远的战场。
九尾看着他在阳光下的侧影,那消瘦却挺直的脊梁,心头那复杂的情绪,最终汇聚成一种沉甸甸的、却也带着暖意的感慨。
他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我相信你”。
他只是走上前,拉开了车门,然后,同样清晰而平静地回应道:
“好。到时候……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