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气息日渐浓郁,连公寓楼下花坛里无人打理的杂草,都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野花。小七的变化,是这个家里最直观、也最令人欣慰的春的信号。
她彻底恢复了往日的开朗,甚至比以前更加活泼。幼儿园的老师反馈说,她最近在课堂上发言特别积极,还交到了好几个新朋友。在家里,她总是笑声不断,像只快乐的小麻雀,穿梭在客厅、厨房和爸爸的房间之间。
她对钎城康复的“参与感”也达到了新的高度。除了继续在她的小本子上记录“爸爸的成就”,她还多了一项“重大任务”——用画笔描绘爸爸的“康复之路”。
于是,客厅的一面墙上,渐渐被小七色彩斑斓、充满童趣的画作所占领。有爸爸躺在床上,手臂上绑着“白色大面包”(支具)的;有爸爸坐在轮椅上,皱着眉头和“坏机器”(CPM机)斗争的;有爸爸的手捏着“小豆子”,旁边画了个大大的红色叉叉表示失败的;也有爸爸的手终于拿起“小星星”(其实是木钉),旁边画满了金色星星表示成功的……画风稚嫩,线条歪扭,却充满了生动的细节和饱满的情感。
小七还给每幅画都配了“解说”,用歪歪扭扭的汉字和拼音写着:“爸爸疼,但是很勇敢。”“爸爸的手今天动了,像小乌龟爬爬。”“爸爸赢了坏机器!”
这些画,成了钎城康复路上最独特也最温暖的风景。每当他训练归来,身心俱疲,或者因为进展缓慢而心生沮丧时,只要看到墙上那些稚拙却充满力量的画面,看到小七指着画眉飞色舞地讲解的样子,心头的阴霾就会被驱散几分,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孩子用最纯粹的方式,将他漫长而痛苦的抗争,诠释成了一场充满童趣和勇气的“冒险”。
日子就在康复的汗水、赛场的拼搏和孩子的笑声中,平稳而充实地向前推进。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王姨在整理日历的时候,忽然“哎呀”了一声。
“怎么了,王姨?”正在陪小七看绘本的九尾抬起头。
王姨指着日历上的一个日期,语气带着懊恼:“你看我这记性!过两天,就是小七的生日了!这段时间忙前忙后,差点给忘了!”
小七的生日?
九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坐在窗边轮椅上看书的钎城。后者似乎也听到了,翻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看向了王姨手中的日历,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小七则立刻扔下绘本,兴奋地跳起来:“生日!小七要过生日啦!要吃蛋糕!要礼物!”
王姨笑着搂住她:“好好好,给我们小公主过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要……要爸爸陪我吹蜡烛!”小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然后跑到钎城轮椅边,仰着小脸,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爸爸,可以吗?”
钎城看着女儿充满期待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点头,想答应,但目光落在自己那只依旧无力地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吹蜡烛……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对现在他来说,却可能是一种奢望。
小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钎城的左手,声音软软的:“爸爸的手手还没好,没关系。小七可以自己吹,爸爸在旁边看着小七吹,好不好?”
孩子的体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钎城心头最酸涩的地方。他反手握住女儿的小手,用力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却清晰:“好。爸爸看着。”
生日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王姨开始张罗着订蛋糕、买菜,九尾也抽空去商场,想给小七挑个合适的礼物。
生日的前一天晚上,九尾训练结束回来,已经很晚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小七已经睡了。王姨在厨房收拾,钎城的房间门虚掩着,透出微弱的光。
九尾换了鞋,正准备回自己房间,目光却被客厅墙上新添的一幅画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用色格外大胆、构图也稍显复杂的画。画的正中央,是一个大大的、点缀着彩色糖果和水果的蛋糕,上面插着五根小小的蜡烛(小七今年五岁)。蛋糕的左边,画着一个坐着轮椅的小人,虽然线条简单,却能看出是钎城,他的右手画得比左手小一些,仔细看,手指的姿势似乎是想抬起来。蛋糕的右边,画着另一个高高的小人,是九尾,他的一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蛋糕的后面,是笑眯眯的王姨。最有趣的是,蛋糕的上方,画了很多飞舞的、闪着金光的……手?仔细看,那些“手”形态各异,有的像在鼓掌,有的像在比耶,还有的似乎想伸过来一起点蜡烛。
画的右下角,是小七用尽全身力气写下的、歪歪扭扭却异常认真的标题:
《爸爸、蓁蓁、王奶奶和小七一起过生日》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希望爸爸的手手快点好,明年可以一起吹蜡烛。”
九尾站在画前,久久未动。灯光下,那些稚拙的线条和饱满的色彩,仿佛带着温度,穿透了夜晚的寂静,直直地撞进他的心里。他看着画中那个试图抬起右手的“爸爸”,看着那个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的“自己”,看着这幅由孩子勾勒出的、充满了希望和爱的“全家福”,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感动、愧疚和某种更深沉情感的热流,瞬间淹没了他。
他忽然想起,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为小七庆祝过生日。以前,要么是比赛,要么是各自忙碌,这个孩子的生日,总是在不经意间被忽略,或者只是草草地吃个蛋糕了事。
而这一次,在小七心中,这个生日,显然意义非凡。它不仅仅是长大一岁的庆祝,更是这个经历了太多风雨和分离的“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所有人都在场(至少在她画里)的团聚和期盼。
迟来的,不仅仅是对生日的重视,更是对“家庭”这个概念的重新认知和珍视。
九尾深吸一口气,转身,轻轻推开了钎城房间的门。
钎城还没睡,他靠在床头,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两人目光相对。这一次,九尾没有躲闪,他走进房间,站在床尾,目光落在钎城那只搭在被子上的、依旧纤细无力的右手上。
“小七的画……你看到了吗?”九尾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钎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神幽深,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画得很好。”九尾低声说,顿了顿,补充道,“明年……一定可以的。”
他指的是吹蜡烛。
钎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九尾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抬起眼,看向九尾,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或疏离,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经过烈火淬炼后的坦然。
“……谢谢。”他轻声说,顿了顿,又极其缓慢地、却异常清晰地,加了一句,“为了小七……也为了……所有。”
这句“所有”,包含的东西太多。为了这些日子的照料,为了赛场外的支撑,也为了……那幅画里,被孩子期盼着的、未来可能的“一起”。
九尾的心脏猛地一颤。他看着钎城,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别的。有些话,有些情感,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似乎已经无需再用苍白的语言去定义或确认。
他们共同守护着这个家,共同面对着各自的困境,也共同……被一个孩子用最纯粹的爱和画笔,将他们重新拉回了同一幅温暖的画面里。
迟来的生日庆祝,或许正是这个“家”真正开始愈合、重新出发的,第一个温馨而充满希望的仪式。而小七的画展,则是这个过程中,最明媚、最动人的注脚。